项圈套不住魔女

作者：梦见夕利

第一卷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朝晖夕阴

翻译：朝晖夕阴

校对：朝晖夕阴

罗格·玛卡贝斯塔

拉斯·里尔提皇国魔术犯罪搜查局的搜查官。由于赤手空拳重创罪犯，身上沾满溅回来的血，得名〈浴血罗格〉。

〈人偶鬼〉米泽莉亚

贵族评议会认定为第十三号命运魔女的少女。擅长精神干涉系魔术，能把人类变成「人偶」。

〈不眠兽〉芙玛芙

擅长物体操作的魔女。不杀人就睡不着的体质，被收监于〈第六分署〉后，现在时常处于睡眠不足状态。

〈圣女〉凯萨琳

被贵族评议会认定为魔女的少女，也是希望帮助寻求救赎的人们的「圣女」。

〈仕事人〉安洁妮

户内派魔女，拥有包括制造炸弹、毒杀、验尸、黑客在内的各种兴趣。是〈第六分署〉中负责鉴定的存在。

薇拉朵娜·维拉德

魔术犯罪搜查局·皇国首都伊蕾尔支部局局长。外表不检点，但对工作很严格。命令罗格调到〈第六分署〉。

莉可·莱娜

魔术犯罪搜查局〈第六分署〉的事务员。平淡地完成照顾魔女等业务的女仆。

第一卷 序章

敢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抓你。

在这个国家，大人总对小孩子这么说让他们听话。魔女是邪恶的存在，所以做坏事就会引来魔女。大人们努力把事情讲得很可怕，好让小孩不敢调皮捣蛋。

然而，罗格现在很清楚，这句话果然不过是童话罢了，因为——

魔女并没有来到这里。

「赶紧把钱装进去！小心我宰了你！」

蒙面男子在柜台深处一手拿着魔术书怒吼。年轻的女性银行柜员两手抱着成捆的钞票跑过去，带着仿佛现在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把钞票扔进袋子里，然后原路返回。

左侧入口能看见警备员『溶化』的痕迹，正面有三位蒙面人来回打转。当然，他们是为了监视包含罗格在内位于墙边的客人们。

罗格·玛卡贝斯塔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他只是来这里取钱，却不知为何被卷入抢劫事件。他对这儿治安的恶劣程度感到极其傻眼。

据罗格所知，今年已经发生了五起银行抢劫案，假如再算上单独犯罪，轻轻松松就超过六十起。

不，他很清楚，一切都是〈魔术〉的错。

他没吃午饭，所以肚子开始咕咕叫，罗格又叹了口气。他真的很不走运。

「喂，你这家伙什么态度？」

罗格听到声音抬起头，就见到监视他们的其中一人瞪向了他。

「别做多余的事！你现在就想死吗！」

「……」

罗格瞪了回去代替口头警告。

他本想用眼神威吓对方，但自己这张脸多半只会起反效果。看守的额头明显暴起青筋。

他抓住罗格的衬衫领口，强行让他站起来，并且举起右手，唾沫横飞地吼道：

「你以为我不会动手？我这就宰了你！」

他的右手拿着一个刻有刻印的圆盘，这种类型的圆盘装有把手，不仅容易操作，刻有刻印的范围还很广，因此『无声』的犯罪者很爱用。上面刻下的魔术想必是<液体化(soup)>之类的。

圆盘开始发光，光线的速度比子弹还要快，发射以后极难彻底回避，因此罗格无可奈何地决定反击。

他朝右手的手套中使劲。

轻轻握起拳头——

「噗诶！」

连同圆盘一起揍向看守的脸，看守直接飞出数米，叫了一声之后就不再动弹。

「你做什么！」

剩下的蒙面人发现伙伴被干掉，立刻把魔道具对准罗格。从他们占据银行的熟练手法来看，恐怕他们已经实施过好几次抢劫，毫无疑问早已受到通缉。换句话说，他们是必须逮捕的凶恶罪犯。

「……我今天可不当班啊。」

罗格把手放到旁边的办公桌上。

在蒙面人发动魔术之前，他单手抬起办公桌扔向他们。两名蒙面人没能躲过飞到空中的办公桌被打飞出去。

好了。

罗格无视倒在地上的三名蒙面人，前往柜台深处。最后一位和刚刚威胁过的银行柜员待在一起的蒙面人目瞪口呆，在罗格与他相距约五米的时候才回过神。

「你，你别动！不然我杀了她！」

他勒住银行柜员。

罗格傻眼了。

「你以为你还会有时间用魔术吗？没看见你同伴刚刚的下场么？」

「闭，闭嘴！我还有它！」

强盗取出小刀，看起来是没用魔术加工过的普通小刀。

「放弃吧，这样只会徒增伤势。」

「烦死了搜查官！你给我闭嘴！」

听了强盗的话，罗格皱起眉头。

「你注意到我是搜查官了？」

「混蛋！我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你们这些搜查官总是妨碍我们！难道想说罪犯就没有自由吗！」

「……你当然有自由，但被你挟为人质的那个人的自由又会怎样？她的自由就可以无视吗？」

「谁管别人啊！你赶紧给我从这儿消失！」

蒙面人把小刀对准银行柜员的脖子。

「噫——」

银行柜员不禁发出悲鸣，抱在怀里的成捆钞票接连掉落在地。这一举动或许惹怒了蒙面人，他喘着粗气把刀尖逼近银行柜员的喉咙。小刀戳破表皮，血液逐渐渗出，从喉咙沿着衬衫形成了一条红线。

罗格见状，压低声音说道：

「……最后通牒，迅速释放人质。」

他把右手放入口袋中。

「我不是说了别动吗！」

蒙面人怒吼道。

「你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吗？」

「烦死了混蛋！我现在就割开她的喉咙！」

交涉决裂。

瞬间，“咚”的一声响起，蒙面人倒下。

罗格隔着口袋击出的硬币直击蒙面人的额头。

见裤子开了个洞，罗格不禁咂嘴。

「害我废了条裤子。」

接着他拿起终端给警察打电话。

「我是伊蕾尔支部的罗格·玛卡贝斯塔，三区伏留贝路发生银行抢劫案，犯人共计四人，我已经全部解决，请立刻前来回收。还有，最好也把医疗班叫来……什么？所以我不是说了已经解决了吗？」

打完电话，银行柜员向他搭话。

「那，那个，罗格是……！」

罗格把终端收回口袋里，转身面向银行柜员。她刚刚才被强盗袭击，现在声音听着却异常开朗。他有种不妙的预感，且预感应验了。

「您是〈浴血罗格〉……先生吗？感谢您救了我。」

银行柜员这么说道。

他内心感到沮丧，没想到这名号都传到了这种地方来。——

空手重创罪犯，身上沾满溅回来的血，由此得名〈浴血罗格〉。他叫别人别这样叫他，但大家仍这么称呼他，明明罗格身上沾满鲜血也并不是他想这样。

「能，能得到罗格先生帮助，我很荣幸！之后能给我签个名么？」

她刚刚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真是有够悠哉。

「抱歉，我不是艺人，容我拒绝。」

「对，对不起。不过下次见面的时候能给我签名吗？」

「我会考虑的。」

（多半永远不会有下次了。）

不久的将来，罗格将晋升管理职。

因为他在最前线逮捕众多魔术罪犯的功绩得到了认可。〈斩首魔〉、〈第二位艾伦〉、〈风雨〉、〈沼男〉……无论哪位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成功逮捕的罪犯，连回忆都不想回忆的恶劣群体。

然而，一想到今天就要和那些家伙说再见了，罗格就感到痛快。也不用再搭理倒在地上的这些人。罗格听到外面传来的警笛声，冷哼了一下。

◇

曾被贵族独占的〈魔术〉随着近代化浪潮为民众所知。

显现热能的〈点火(heat)〉。

使物体漂浮的〈羽化(fly)〉

治愈肉体的〈再生(regeneration)〉

〈魔术〉是异界的现象。

靠〈语言〉或〈文字〉传达命令，〈魔术〉就能随心所欲地动作。正如字面意思一样使用〈魔术〉。不需要特别的才能，只要遵从魔术书的指示，幼儿也能行使〈魔术〉。门槛之低使得〈魔术〉转眼之间便得到普及。

民众克服饥饿与疾病，本应携起手来构建繁荣的时代。

但像〈魔术〉这样〈便利〉的道具不可能不遭到恶用。

使用能破坏物体的〈膨胀(punc)〉撬开金库。

使用能改变外貌的〈变化(modeling)〉诈骗。

使用能产生电力的〈电光(spark)〉在遗产继承斗争中伤害他人。

犯罪率转瞬上升，世界成了罪犯之物。

其中『两大贵族』所统治的拉斯·里尔提皇国因其相对于人口密度的罪犯数量之多，也被称作罪犯的坩埚。

治安极其恶劣，女性和小孩早晚都不能出门。银行抢劫案稀松平常，稍微吵个架也会引发厮杀。

善良的一般市民为了对抗罪犯被迫购买<魔术书>，由于魔术引发的意外事故，自身成为罪犯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重视该事态的『两大贵族』之一，朵拉科尼亚家成立了新的组织。

组织名为〈魔术犯罪搜查局〉。

人员有两万五千人。前警察、魔术师、学者、甚至退役军人也作为局中人员工作，并且所有人都是魔术专家。

他们追踪、调查、探听罪犯的踪迹，殴打、扭送、讯问罪犯，包括其他众多搜查活动在内，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组织成立以来十年，逮捕的魔术罪犯数量多达八十五万。

与警察坐以待毙的时代相比，数量格外多。

并且年犯罪率自第五年以来有减少的倾向。

白天出门不再会突然遭到抢劫，表面的犯罪行为『相对』减少了。

考虑到〈魔术犯罪搜查局〉设立之前的情形，很明显，搜查局的存在成为了犯罪的抑制力。

而今天。

罗格·玛卡贝斯塔从一般搜查官晋升职级的日子来了。

第一卷 第一章 项圈套不住魔女

本部会客室的墙上挂着成排的画框，上面是『两大贵族』的肖像。所有人有着如同猫咪的金色眼眸，令人毛骨悚然，但此处禁止取下画框。

「罗格，恭喜你，快感谢我！」

上司薇拉朵娜把他叫过来立刻这么说道。

皇国首都伊蕾尔支部局局长——这就是薇拉朵娜的官衔。她通知事情总是很突然。

「谢谢您。」

罗格形式上行个礼。

薇拉朵娜见状，卖弄似的扬起波浪卷金发。

「都是因为有我直接推荐你，不然不管你有多少成果，事情都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朵拉科尼亚那些人在审评方面可是很严格的喔。」

她用甜到发腻的声音这么说道。

胸口的上面两颗纽扣大开，露出色彩艳丽的内衣。传闻说她是靠女色爬到今天的地位。——但不必多言，只会色诱的人物不可能持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利古顿家与朵拉科尼亚家构成『两大贵族』——〈魔术犯罪搜查局〉在朵拉科尼亚家的指挥之下，他们在族内也彻底践行实力至上主义，不容许无能之人的存在。经常听说玩忽职守的搜查官被调离至冰之大地。

「嗯。」

罗格不带一丝笑容地点头。

「再多感谢点。」

「谢谢您。」

「再多点！」

薇拉朵娜抬高音量，罗格不留痕迹地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希望他没有露出阴沉的脸色。

「……谢谢您。」

「哎呀真是的！好想吃掉你！」

薇拉朵娜把手抵在脸颊上这么说道。

罗格的外表似乎正中她的喜好。他经常受到她的地位帮助，晋升的事也是，最好不要忤逆她。

罗格把视线移向窗玻璃，自己身为搜查官的身影映照在坐在桌前的薇拉朵娜背后。

细长的眼眸，残留稚气的嘴角，在搜查官育成学校被狠狠捉弄的身高，有多少人在街上见到他时能判断出他是搜查官呢？身上的皮草大衣也是为了尽可能给予罪犯压迫感而买的。

「罗格也想被我吃掉对吧？嘎哦——」

薇拉朵娜摆出狮子的架势，罗格平淡地说道：

「署长，别开玩笑了。」

「哎呀，是吗？」

「是的。」

「但你肯定有一点点想被吃掉的心情吧？对不对嘛？」

「别闹了，署长。没有，请您继续讲正题。」

「开开玩笑有什么关系嘛。反正男人都是饥饿的野兽，眼前挂着饵料，拼命跳起来抢就行了啦，你这死正经。」

「局长你说什么？」

罗格没听清后面的话，于是反问。

「没什么？」

薇拉朵娜鼓起脸颊，说实话这动作不适合她。罗格装作没看见，她放在桌上的终端便响了起来。

「喂〜我是薇拉〜。喂喂喂〜〜」

薇拉朵娜用平日的肉麻声音接起电话。

「原来如此，又出现牺牲者了吗。」

薇拉朵娜说着点了点头。联络她的人恐怕是她的上司，阶级高到一介搜查官根本见不到对方的面，因此这件事与罗格毫无关系，他静静地观望事情进展。

「好的，薇拉先挂了。好——再见……别把麻烦事推给我啊蠢货。」

罗格突然听见低沉的声音。

就连他也被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和罗格君一点关系都没有喔。」

薇拉朵娜说着以手托腮，无精打采地用手指弹笔架。看来她接到了极其麻烦的难题，她在那儿用罗格能听到的音量呻吟「唉……唉……真麻烦啊」，逃避现实逃避得真明显。

罗格面无表情地待着，接着他注意到窗户上反射的光线，桌上的显示器显示着类似搜查资料的文件。虽然资料内容仅在窗玻璃上闪过一瞬，但罗格已然明了。

（和〈夺命者〉有关吗……）

这是如今惊动世间的困难事件，他也曾听说过相关情报。

大约两个月前，在商业区迪罗发现了一具异常尸体。通过遗体身上的身份证很快就确定了死者身份。

吉姆·佛利——男，二十五岁，公司职员，无犯罪履历。为人善良，彻查他的关系网也并没有发现对他心怀怨恨的人物。没有严重病历，身体非常健康。

但吉姆却在小巷『衰老而死』。

皮肤如同木乃伊失去水分与弹性，手脚细如木棍，脸由于恐惧与苦痛扭曲，悲惨的模样连家人都认不出他。

现场没有发现〈魔术痕〉，但当局认定该事件为杀人事件。因为要想使二十五岁的人衰老而死，除了〈魔术〉没有其他可能。

罪犯使用让人衰老而死的魔术，当局将其命名为〈夺命者〉，暂且开始搜查。

但至今仍未找到犯人，事件毫无进展。

「既然局长这么说，就当是这样吧……」

话虽如此，罗格已经决定从明天开始离开现场。万一与事件有牵扯，也会派部下去办。没必要在意。

罗格如此想道。他忽然发现听不见薇拉朵娜的叫唤声了，只见她正死死盯着他。

「……怎么了？」

罗格问道。薇拉朵娜露出烦人的笑容。

「唉，罗格，你现在在想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

「……没有。」

「大概会有关系喔。」

「啊哈」，薇拉朵娜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声。罗格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局长，请问会有什么关系？」

「诶〜？想要我告诉你吗？」

「……不，不必了。」

主动发问就跟输了一样令人不爽。因此他讲到这里，准备改变话题，但薇拉朵娜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从刚才开始她就毫不掩饰心情的愉悦……或者说，她是故意秀给罗格看。

她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说不定企图早就谋划完了，她发笑只是因为期待揭晓谜底？

想到这里，薇拉朵娜夸张地扬起头发站起来——

「你要去的是纳巴科岛喔！恭喜你，罗格搜查官！」

她热烈鼓掌。

「啥？」

罗格不禁发出不礼貌的声音，但薇拉朵娜毫不在乎地继续说：

「纳巴科是个好地方喔。酒很好喝，其他的嘛，酒也很好喝……啊！另外还有酒很好喝啊！」

——纳巴科岛？

罗格大惊失色。

纳巴科岛的岛上居民仅有五百人左右，是一座〈自然资源丰富〉的岛屿。从本土坐船需三十分钟。罗格不知道那种地方会发生怎样的犯罪——不，说到底，这都不是不会和罪犯见面的等级了，这不是典型的左迁吗？

他想象自己在纳巴科岛工作的样子。

帮助腰疼的老人，时而接受点心招待，从早到晚无所事事。平凡无聊的日子持续，自己也逐渐接受现状。

越是想象，罗格越是认识到去纳巴科岛就是一场噩梦，他的声音像声带开裂了一般嘶哑。

「局长，我无法接受这项任命。请告诉我原——」

「哎呀，久居则安嘛。而且那边每晚都有杀人魔出没喔？」

「怎么可——」

「当然是骗你的。」

薇拉朵娜笑着打断罗格，宛如注视顽皮孩子的母亲。这一瞬间，罗格领悟到抵抗毫无意义。

「……现在不能变更吗？」

罗格沉吟道。薇拉朵娜用食指抵着涂有唇膏的嘴唇。

「我想想喔……看你这么可怜，我也会想多加考虑呢……」

她给视线加上缓急，从上到下毫不客气地扫遍罗格的身体，最后还舔了舔嘴唇，在罗格的耳边吹了口气。

见罗格脸色铁青，薇拉朵娜笑意更深。

「就给你派到纳巴科岛去也不错，但很遗憾，还有一个候补选项呢。」

「……是什么？」

罗格奄奄一息地说道。

「你知道第六分署吗？」

「第六分署？」

罗格如鹦鹉学舌。

首都伊蕾尔内部仅存在五个分署，他从未听说过第六分署。

「局长，您这话是认真的吗？」

「真没礼貌耶，我当然是认真的。」

「那为何会讲这样的话。」

「因为一般搜查官无法知晓，不过像我这么了〜不起的人就能知道啦。第六分署确实存在喔。」

无法理解。

表情应该也多少显露出了罗格的心情，但薇拉朵娜不管不顾，手指轻敲桌面。

「它是秘密设立的分署，那边的业务有点〜儿特殊，会搜查一般部署无法处理的特殊事件。」

「哦——」

「然后，你要暂时担任那边的署长。怎么样，听起来还不差吧？」

假如她说的是真的，那何止不差。署长是最上级的管理官，指挥管理数百名搜查官，是在鲜血呼啸的现场之中离血最遥远的地位。赋予的权限不可估量。

「……虽然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但我能提个问题吗？」

罗格开口道。

「哎呀，怎么了？」

「……您说有特殊业务对吧？我要在那边做什么？」

罗格半确信地说道。

「直觉很准呢。」

薇拉朵娜得意地笑了，然后故意坐回椅子上。

「没错。上头在催，要我赶紧抓住〈夺命者〉。你要是不想干可以不干，怎么样？还是说你想去纳巴科岛？受老人感谢也不错喔？能干力气活的年轻人一定会大受欢迎。」

她优雅地翘起二郎腿这么问道。

要是拒绝，事情一定会如她所说。薇拉朵娜下决定的速度很快，他已经见过好几人成为这份速度的牺牲品。罗格不能重蹈覆辙。

「局长。」

罗格沉重地开口，薇拉朵娜歪起小脑袋。

「嗯嗯〜？」

「……第六分署的位置在哪里？」

到头来，罗格还是屈服了。

◇

皇国占据迪恩大陆下半边，首都伊蕾尔位于大陆边缘，形状与月牙相近，负责与海外交易，为皇国经济的心脏部分，

伊蕾尔设有九个区，左侧为大海，中央是高楼林立的商业街，上方有连通内陆的小山。从搜查局本部开车大约二十分钟，爬上小山以后，都市的喧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高级住宅街。

目标建筑物在城市外部。

外观如同教会。说如同，是因为建筑缠满爬墙虎，外墙脱落，与废墟无异。然而指定的地点就在这里。若非事前知晓，说不定都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但不管外观有多荒凉，也不会对公务有多少影响。薇拉朵娜说第六分署在『地下』，据说是为了确保机密性，但事实究竟如何有待商榷。

罗格进入教会内部驻足停留。

讲坛的墙壁左端有一道铁门，仿佛强行设置在荒凉的教会之中。

这时，他听到一道声音。

「您是罗格·玛卡贝斯塔搜查官对吗？」

声音听着像少女。某处似乎设置了扩音器，声音从那儿响起。

「……对，是的。」

对方听到罗格的话立刻回答：

「请您在原地稍等片刻，这边进行本人身份确认。」

她这么说，但没有人出来，难道又有哪处设置了摄像头吗？

罗格听从指示等待，接着讲坛旁的铁门突然滑动开，无声且顺滑地收纳进墙壁，在数米的前方能见到电梯。

「本人身份确认完毕，请进。」

罗格遵从声音指引走上讲坛，前往铁门所在之处，这次电梯门渐渐打开，内部对于给一个人乘坐而言足够宽敞，墙壁、地板、天花板一片洁白，仿佛与荒凉的外界隔绝开一般。

已经没有指示了。

罗格回头望了一眼，乘上电梯。

然而电梯门关上以后，他又感到郁闷。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但疑念又涌上心头。地下。真的有可能在这种地方工作吗？若是做文书工作倒还能理解，但罗格是搜查官，总不可能一直闷在地下。

话说回来，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很久，究竟下降了多少距离？罗格感觉仿佛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忽然视野开阔起来。

「已到达。」

他遵从女性声音的指引跨过电梯与地面的界限，眼前有一片广阔的空间。

地上有一张圆桌与几张椅子，有几个人坐在椅子上。室内完全没有隔断，能看见其他层的样子。每层楼都有几间房间，玻璃围栏包围通行路，没有爬墙虎，涂料也没有脱落。

分署的样子比预想的要正经得多，罗格被这副景象吸引住，忽然注意到。

（其他的搜查官在哪里？）

就算说很着急，应该也有人在署内才对。但在罗格的视线范围内没有『大人』。

薇拉朵娜究竟在想什么？站在原地也没用，他往前进，大厅中央有一位戴眼镜的少女等待着他。她的肌肤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容貌端正，但给人不太健康的印象。

「罗格搜查官，欢迎您前来第六分署。我叫莉可，是这里的事务员，有事请尽管吩咐。」

少女向罗格鞠了一躬，但罗格十分在意这位事务员说的其中一句话。

罗格搜查官。

她并没有称呼罗格为署长。

「……我是罗格，我才要请你多关照。话说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您请说。」

「这里真的是第六分署吗？」

罗格转头环顾大厅。

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靠在墙上读书，也有人把身子倚在上层的围栏上。数了一圈有十二人，并且十二个人全都是少女，看起来丝毫不像魔术犯罪搜查局的工作者。

然而莉可点了点头。

「是的，这里的确是第六分署没错。」

「我是被署长叫来的，但……其他的搜查官在哪里？所有人都出门了吗？」

「第六分署仅您一人拥有搜查官权限。在这层意义上，您毫无疑问是这里的署长，罗格搜查官。」

听了莉可的话，罗格再次环视大厅。

他越发感到头晕。

「……那么，在这里的人是？」

「是囚犯。」

「囚犯？」

无法理解。乍一看，刚才那些少女根本不像罪犯。罗格丝毫无法理解薇拉朵娜的意图。

「……我受局长命令来这里，是为了搜查〈夺命者〉，不是来照顾罪犯的。在这里真的能进行搜查吗？」

罗格刻意压低声音说道，但莉可不为所动。

「没问题。虽说她们是囚犯，但她们很特别。我来为您介绍，先走近一些吧。」

莉可迈步朝少女们面前走去。

罗格虽感困惑，但也跟了上去。事情顺畅地推进，仿佛在执行提前定好的程序。罗格对此地的不信任感越来越强。

最后两人在独占圆桌的少女面前止步。莉可说要介绍，但少女双眼紧闭，还能听见她睡觉的呼吸声。然而莉可满不在乎地开口：

「她叫米泽莉娅，擅长精神干涉类魔术，能把人类变成『人偶』，识别名为〈人偶鬼〉。过去有向皇族出手的先例，据说当时周边的近卫全都成了她的人偶。」

关键的少女本人正盘着腿以手托腮，一动不动。她身穿白夹克、白裙，长长的白发从桌上垂到脚边。

少女除了给人很强的白色印象外很普通，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罗格却感到心绪不宁，难以平复。罗格清楚这种感觉。普通的少女。对，应该是这样没错。但等到他回想起过去的时候，为时已晚。

莉可的话慢慢传入他耳中。

「并且，特例管辖措施决定她的斩首期限为六千年。她是贵族评议会认定的——」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强。

「第十三位魔女。」

最后一句话使他的不安转变为确信。

「……你刚刚说什么？」

罗格的声音有些嘶哑。

莉可歪了歪头。

「我说错什么了吗？这些内容应该与搜查官育成学校的教育课程所传授的情报一致才对。」

「……这我知道。」

「那么，关于魔女(米泽莉娅)，您有什么问题吗？」

「……魔女应该待在〈安德瓦斯〉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

莉可的左手指向直通天花板的上层。

「您说的是要塞监狱(安德瓦斯)对吧。请放心，这里也是〈安德瓦斯〉的其中之一，与其他地方一样设有大规模的防护魔术与扰乱魔术，并且导入了最新款监视系统，外部入侵不可能突破防线。」

「……我关注的不是这个。」

罗格的语气自然变强。

「为什么你们会若无其事地放任魔女不管……！」

这位事务员真的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只要魔女有意，在此处的一切，包括「罗格在内」，立刻就会被消灭。

在普及民众魔术之前，魔女们就存在于皇国。她们与魔术融合变得不会衰老，是货真价实的怪物。她们唐突地出现，每一位都给皇国带来了堪称灾厄的危害。

有魔女用魔术将整座城市不留痕迹地蒸发，也有魔女引发暴动，造成十万人死伤。还有一晚掳走数千人的事件——魔女的存在绝非谎言。

可是——

现在的国民恐怕根本没有理解这些家伙有多危险，毕竟魔女的存在都变成了「敢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抓你」这种训斥小孩的童话，人们都以为那是遥远时代发生的事情。

就在罗格紧皱眉头的时候。

「您醒了吗，米泽莉娅。」

罗格听到莉可的话回过神，就见到被称作米泽莉娅的少女慢慢睁开眼睛。她的长睫毛屡次上下移动，最后终于彻底睁开眼。

「糟了，都这个点了吗？有些潜入过头了呢。」

少女如自言自语一般低语，接着她把头转向这边。

她有一双深邃的苍蓝眼眸。

罗格一瞬间陷入被眼眸吞噬的错觉，仿佛置身茫茫大海的正中央持续向人求救，有种无能为力的无力感。

努力甩开视线受限的感觉后，这次他认识到如人偶一般仿佛人造品的脸庞。容貌端正，脖子边的颈圈与肌肤协调，长长的白发反射照明闪闪发亮。如若生逢其时，她说不准会受众人崇拜。

但回过神来，罗格已经向后退了。

「不必恐惧，我和你一样是人类。」

白色少女用清澈的声音笑道。她说得过于随意，罗格呆住了一阵子，接着羞耻与愤怒渐渐涌上心头。

「……你说你是人类？你们魔女——」

「唉，等等。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米泽莉娅，是这个国家的俘虏。你的名字是？」

话说一半被打断，罗格狠狠咬牙。

「……罗格。罗格·玛卡贝斯塔。」

少女又笑了。

「呜呣，罗格君。你被分配到这个第六分署，有什么感想吗？比方说，对了，想不想把薇拉朵娜那家伙推下悬崖？」

罗格理解她的话费了些时间。

「……喂，为什么你这个魔女会认识局长？」

在〈安德瓦斯〉，魔女不会得到外界的一切情报，如字面意思一样，应当会如死人一般生活。可是她这话听起来就像薇拉朵娜与眼前这位魔女相识。

「呣。」

白色少女皱起形状姣好的眉头，转身面向莉可。

「莉可，这位可怜的新人还一无所知吗？」

（一无所知？）

「喂，喂。」

罗格出声引起注意，但莉可仍面向少女歪了歪头。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薇拉朵娜局长早就把一切都说清楚才让他来的。」

两人的交流之中仿佛有某种约定俗成的理解。最后她们似是得出了结论，莉可转向这边。

「事情似乎出了差错，罗格搜查官。我现在向您传达第六分署的现况。第六分署是与大罪人——〈魔女〉一同展开搜查的团队，因此需要搜查官指挥在场的各位魔女解决事件。」

罗格一瞬间停止呼吸。

和魔女一同搜查？头脑还清醒吗？

说到底，薇拉朵娜为什么没告诉他这么重要的事——

罗格立刻想通了。杀人事件毫无进展，『上头』在催促那位上司。在实力主义的搜查局，一点小事都可能危及性命。那么有容易使唤的棋子当然会尽情使唤，对于不太愿意听话的棋子就更别提了。

假如没有贪图晋升，状况就不会演变至此。罗格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就在罗格感到眼前一片昏暗的时候，莉可开口道：

「抱歉，我可以接着说了吗？」

罗格像是吃了黄连似的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

「薇拉朵娜局长下达了一项指令，原本是想在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再告知您。」

「……拜托你了。」

「『嗨，罗格！还精神吗？我是你心爱的薇拉朵娜唷？」

莉可突然发出极其甜腻的声音。

「搞，搞什么鬼？」

「是薇拉朵娜局长传达的指令内容，她要求口头传达。」

「哦……我已经不会再吐槽了……」

莉可继续说道：

「『这次要你指挥那边那些魔女搜查〈夺命者〉。其实呀，这个第六分署有前任，但对方不小心得罪了魔女。可是搜查不能出岔子，所以我就想，备受期待的王牌罗格君或许能够胜任。罗格，听好啰？尽快解决事件。办不到的话…………你就一辈子在那里和魔女卿卿我我吧。啊，到开会时间了〜拜拜啰〜』……内容就这么多。」

莉可说完，鞠躬补了一句：「罗格搜查官，从今天开始拜托您完成第六分署署长的工作。」

罗格在脑内用能想到的污言秽语骂了薇拉朵娜一通。

现在的罗格说不定甚至能揍薇拉朵娜，他就是品尝到了如此不讲理的滋味。

白色少女朝他露出微笑。

「冷静下来了吗？」

「嗯，冷静下来了。」

罗格讽刺道，但白色少女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这时，他听到魔女之中有人说：「又是这一套啊。」声色中似乎包含同情。也就是说，以前也有人以这种形式来到第六分署吗？罗格的视线略微转向魔女们。

白色少女或许从罗格的样子里看透了什么，她呜呣地点了点头。

「嗯，被赶到这里的人大多和你一样并非出于自愿，不过像你这样一无所知地来到这里倒是第一次。」

「……」

罗格对局长的怒气熊熊燃烧。

「……你看起来了解不少事情。」

「当然，毕竟最近是我『负责』。」

「『负责』？」

罗格反问道，白色少女便说：

「简单来说就是搜查活动的搭档。你当然也有经验吧？这儿是竞选制，最近的工作由我负责。」

少女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长长的白发向上扬起，在罗格的目光追逐发丝的期间，她伸出了手。

「请多指教。」

「……嗯。」

罗格摘下手套，握住白色少女的手。本以为她身体里没有血液流通，没想到她的手意外温暖。温度比罗格的体温略低，但的确活着。看来她是『人类』的那句话并非谎言。

冷静思考就能明白，搜查不可能让无法控制的魔女参与。罗格感觉紧张逐渐缓解——直到他听到魔女之中有人说道：

「米泽莉娅——？你要什么时候杀掉那家伙？」

「啥？」

罗格赶紧松开少女的手。杀掉？

「……怎么回事？」

「抱歉，她就喜欢吓人。」

「真敢说啊，你不才让之前那家伙自杀吗？」

声音又传了过来。

白色少女像是谎言被揭穿的小孩一般笑了。

「哈哈。只是结果变成了那样而已，并不是我想杀他。」

「净撒谎。」

「给我知耻。」

「你性格很糟糕喔。」

魔女们吵吵嚷嚷，但罗格感到难以置信。搜查官自杀？究竟是怎样凄惨的状况才会发生那种事？

罗格转身面对莉可。

「莉可小姐，不行，我无法与杀人魔共事，请帮我联系局长。」

「请放心，罗格搜查官。她们都戴有安全装置，请看她们的脖子。」

罗格依莉可所言看向白色少女，她的脖子套有一个黑色颈圈。环顾大厅，不止这位少女，所有魔女的脖子上都戴着相同的物品。

罗格再次看向莉可。

「这是〈项圈〉。」

「〈项圈〉？」

「是魔道具的一种。任意满足下列三个条件的其中之一，佩戴者就会立刻死亡。一、直接犯下杀人行为；二、走出许可范围，范围为皇国领土内，身体的一部分出境也满足条件。最后一个是——」

白色少女插话道：

「检测到超出规定的魔力。拜此所赐，我们只能使用小孩子程度的魔力。」

也不知道哪里有趣，白色少女窃笑。

「等等，她不是还能用手吗？那不用魔术不是也没问题？」

笔尖、小刀、自己的牙齿——能用手就有无穷的手段。而且颈圈的外观看起来也无法期待它的耐久力，凭少女的力量也能轻易破坏。

「恕我直言，搜查官。」莉可说道，「〈项圈〉绝不会脱落。除非感知到佩戴者死亡，否则它会持续尽其职责，即便用〈魔剑〉之类的武器也无法破坏。」

「很不留情呢。」

白色少女连连点头。

「所以就叫我放心吗？」罗格说着瞪向白色少女。

「话说你刚刚说让搜查官自杀了对吧？」

「嗯，是啊。」

「这不算杀人吗？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罗格君，仅仅说几句话，人也有可能死去喔。意想不到的言论也会成为死亡的导火索。」

「别岔开话题。」

罗格压低音量，白色少女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说道：

「假如他们自杀都算是我们杀人，搜查局就无法再活用我们，毕竟有很多人如果能杀掉我们，连自杀也在所不惜呢。」

「这就是原因吗？」

「哦呀，你有什么不满的么？」

「当然有了，谁想和魔女一起工作。」

「好难过，我已经被讨厌了。接下来我本来还想和你一起和和睦睦地工作。」

「少扯谎，魔女。」

罗格一说，白色少女就抛了个媚眼。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真的啦。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喔。」

罗格在心中咂嘴。

「被你拜托我也敬谢不敏。」

「是吗？我觉得我长得倒不赖耶。」

白色少女指着自己的脸说道。

「这有关系吗？」

「很严厉呢。」

什么东西严厉啊。罗格转身背对白色少女，鞋底轻敲地板，出声向其他懒散的魔女说道：

「喂！我们开个短会！」

「岔开话题了呢，不过没用喔。」

白色少女在背后传来悠闲的声音。

「啊？」

罗格看向魔女们，只见她们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他说的话。

「喂！没听见吗！你们不是戴着〈项圈〉吗！」

他抬高音量，但魔女们仍没有行动的迹象。非但如此，罗格甚至感觉自己受到了嘲笑。

罗格愣在原地，白色少女就来到他左侧。

「罗格君。我们只是给搜查局提供帮助。即便受到强制命令，事情提不起劲就不会行动喔，不管有没有戴〈项圈〉都一样。」

白色少女放话道。

「可恶……」

他来到了一个最糟糕的地方。

「哎呀，不必泄气，罗格君。你可是能和本人一起搜查喔？一定会很开心的啦。」

白色少女嬉皮笑脸地把手放到罗格的肩膀上，他立刻拍落她的手。

（……可恶。）

他在心中再次暗骂。

◇

首都总是很嘈杂，汽车喇叭声无处不在，成群的车辆总算动了起来。然而罗格感到疲惫不堪。与魔女一起搜查——还是在被派遣到分署的当天立刻开始。前途堪忧。

「别这么冷冰冰的嘛。」

魔女在副驾驶座这么说道。罗格看都没看她一眼回答：

「闭嘴，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

「别这么说嘛，罗格君，我们一起合作嘛。」

「谁要和你合作。」

「真冷淡呢，这件事不是关乎你的晋升么？」

「与你无关。」

「是吗？我觉得多少有些关系耶。」

「喂，笨蛋，别闹！」

魔女——米泽莉娅用手肘戳罗格的侧腹，车差点撞上人行道旁的行道树。

罗格调整方向盘回到原先的路线。

「别胡闹了，魔女，你以为保养车辆要花多少钱！」

「不是挺好的嘛，反正与我无关。」

「你脑袋有毛病吗！」

罗格的话引得米泽莉娅发笑。车辆驾驶过程中她一直在笑，仿佛是去野餐。

（这魔女可真爱笑……）

然而话虽如此，魔女就是魔女，不可有丝毫大意。罗格不再开口，就算米泽莉娅向他搭话他也不再回应，一心开车。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们抵达四号街，从主路转向小胡同，左转，见到贴在现场的警示胶带以后，罗格在稍远处停车。

雨刚停，路上还残留着积水，小胡同里没有太阳照射凉飕飕的。墙上有用色彩艳丽的喷漆画的涂鸦，画得很烂。

罗格从车上下来。

「我们到了。」

「辛苦了，罗格君。」

米泽莉娅说完也没从车上下来。她右手掌心向上，向前轻轻伸出手。

「你在做什么？」

「罗格君都不愿意护送我吗？」

「……」

难不成这位魔女是薇拉朵娜雇佣的临时演员，罗格只是在遭受性质恶劣的恶作剧？不，这不可能。

「……无聊。说到底，你上车的时候不是没干这种事吗？」

「很遗憾，以前没干，不代表以后不会干。」

「别找借口。你不走就别走，我走了。」

「罗格君一点都不可爱呢。」

米泽莉娅下车，慢吞吞地、傲慢地走起来。

「来吧！让我们开始搜查！」

「安静点，没有你出场的机会。」

现场的警官站在警示胶带旁边。罗格向对方告知他〈现在〉的身份。

「我是瓦利斯支部局局长直属搜查官罗格。这位是搜查协力者，〈魔术痕〉的专家。」

「是，辛苦您了。」

警察敬了一礼，放他们通过。

薇拉朵娜送来的情报里包含伪造的身份。让魔女参与搜查一事万一泄露，对局长而言也很不妙。而对罗格来讲不需要考虑多余的细节，他自然赞成。

走到尸体袋面前，罗格睁大双眼。

袋子仿佛无内容物一般深深凹陷，很难想象里面装了一个人。

罗格皱起眉头，拉开拉链。

「有够恶心……」

罗格如此呢喃也是无可奈何。

尸体袋里装有一位婴儿，连头发都还没长出，身体包覆在肥大的大衣之下，眼神空洞无光。

「克莱姆·福塔」——今年年逾八旬的花店老板，DNA与眼前的婴儿一致。指纹也显示他就是「克莱姆·福塔」。

他活过八十年的痕迹彻底消失了。

「令人很感兴趣的现象呢。」

米泽莉娅说道。

「年轻人老化，老人幼儿化。呜呣，这魔术很了不起嘛。罗格君，你有什么看法？」

「……被害人没有抵抗的痕迹。如果是完美消除了痕迹，事后处理应该很费时间。」

「所以？」

「虽说这地方远离主干道，但只要稍微进来瞅一眼就能看见，无法在此处进行事后处理。犯人……恐怕是在别的地方杀害被害人，完成事后处理后才把尸体搬到这里。」

米泽莉娅慢慢拍起手。

「很不错的推理嘛，不愧是备受期待的新人。」

「你在愚弄我吗？」

「不，这是我的真心话喔。你说的应该大致没错。那么问题就在于犯人是怎么把尸体搬到这里的了。」

「搬运手法不成问题。」

「哦？」

罗格无视微笑的魔女原路返回，穿过成群的警察，回到抵达现场时，在小胡同里发现的满是涂鸦的墙面，他停下来说：

「犯人就是在此处进出。」

眼前的墙壁上有状似城市中的不良分子画的画，各式各样的喷漆颜色四散。罗格在视线边缘看见米泽莉娅慢慢朝他走来。

「能问问你这么推断的理由吗？」米泽莉娅问道。

「这是〈空间转移(jump)〉的刻印。有这个刻印，从别的地方搬来尸体也就轻而易举。像这样用喷漆覆盖，就能隐藏刻在墙上的刻印。」

行使魔术需要〈咏唱〉或〈刻印〉。与立刻发动效果的咏唱不同，刻印能设置时间差发动魔术。计划犯罪通常会在现场附近提前准备刻印。

米泽莉娅又夸张地拍了拍手。

「真厉害呀，那之后只剩剥落喷漆了呢。」米泽莉娅这么说道，看向罗格。

「……」

「嗯？你要怎么办，罗格君？」

罗格不管她，取出终端准备打电话，对方是科搜研的熟人，应该有高压洗净机。

「没什么，不过是去拿剥落喷漆的道具。」

「喂喂喂，有必要费这功夫吗？使用净化魔术不就行了。」

「……要你管。」

「呜呣，原来如此。」

米泽莉娅拍了拍手，仿佛理解了什么。

「你是〈无声〉吗？」

「……」

罗格正想按下拨打按钮，米泽莉娅她——

「那就没办法了呢，就让我替你使用魔术吧。真是的，早点讲不就好了。」

她夺走罗格手上的终端，把它塞回罗格的口袋。

「……我没义务告诉魔女任何我的个人情报。」

「哼……你是这种人呀。不过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你所做的工作了喔。」

「……」

「距离『手段』抵达这里还要花多少时间呢？」

「……你是想说，拜托你就行了吗？」

「不用讲得那么刻薄嘛。我们已经是伙伴了，尽管拜托我都没问题喔？」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哦呀哦呀，真的没问题吗？我好像记得薇拉朵娜有叫你尽早解决事件呢。」

坏心眼的表情。米泽莉娅露出了只能如此形容的表情。罗格感到怒火中烧，但他勉强按捺住情绪。现在也许的确不是坚持己见的时候。解决事件越快越好，无论是对罗格而言，还是对其他人而言。

罗格张开重得难以置信的嘴巴。

「……麻烦你使用魔术。」

呵呵。米泽莉娅窃笑。

「明白啦。」

她把左手向斜下方伸出，正好能看见她的手背。

「你在做什么？」

「请你朝这给个吻。啊啊，我还想要你跪下表达感激之情呢，拜托你一分钟之内搞定喔。」

「啥？」

罗格脑内一片空白。

这家伙在杀人现场说什么鬼话？

「怎么了，罗格君，有什么问题吗？」

「问，问题可大了！」

她的言行过于离奇，罗格讲话都讲不清楚了。

「你，你是傻吗！这件事和事件毫无关联！说到底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罗格君。」

米泽莉娅迈出一步，罗格就退后一步。

「你不觉得一个人行动需要理由吗？不管是多么轻松的事，没有理由就提不起劲。」

「那，那又怎样？」

米泽莉娅又向前迈出一步，罗格又退后一步。

「说实话，事件有没有解决我根本无所谓啦。我在事件搜查中只期望一件事，那就是『愉快』。只要你能为我提供消遣，我不会吝惜任何力量喔。」

米泽莉娅眯细双眼，仿佛在考验罗格，她夸张地伸出手。

「……你说愉快？」

罗格又退后一步，背部碰上了墙壁，他已经退后太多了。他和米泽莉娅对上眼，她的眼眸明亮璀璨。

「正是。你能理解吗？」

「……怎么可能理解。」

「那交涉决裂了？」

「……我并没有这么说。」

「呜呣，可是罗格君看起来不太感兴趣。或许我该收手呢。」

米泽莉娅坏笑起来。

「……等等。除此之外的事我做给你看，给我提出替代方案。」

「我想想喔……」

米泽莉娅往上方看去像是在思考，最后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右半边脸蛋。

「这里怎么样？比手背要柔软喔。」

「……不，不是柔软的问题。」

「哼？那就选硬一点的地方？额头怎么样？听说可以粉碎拳头喔？」

「————————」

无言以对的同时，罗格明白了。米泽莉娅莫非只是想让搜查官下跪？也许她只是想看人感到痛苦或踌躇的瞬间。这就是对米泽莉娅而言的『愉快』。

「可……恶……」

然而就算明白，他也无力再反抗。不管怎么挣扎，事情都会向屈辱的方向发展。而且在这里停留太久，警官们说不定会来查看情况。

罗格呻吟着蹲下，单膝跪地。

（要我亲『这个』？现在，在这里？）

眼前是米泽莉娅的手，白皙无暇，但稍微带有生物的鲜红，很是娇艳。

（……这是为了搜查。）

罗格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事。

但不管说服自己多少次，他都无法接受。

◇

愤怒冲撞着大脑。为什么他非得向魔女下跪不可，为什么他会遭受如此待遇。他瞪向一切的罪魁祸首。

「哎呀，罗格君，你的表情很不错嘛。年轻人的苦恼果真甜如蜜呀。」

米泽莉娅笑到眼睛泛泪。她拍着罗格的肩膀仿佛在说辛苦你了，罗格气得不行。

「我绝对会叫你后悔……」

「我期待着唷。」

「可恶……话说你不也很年轻吗，什么年轻人的苦恼啊。」

「看起来很年轻那是最好不过啰。」

然后罗格才注意到。

（对了……魔女不会上年纪啊。）

「这种事无所谓，我来完成约定吧，过来。」

米泽莉娅仿佛切换开关一般收起笑容，站在墙壁面前。

「『残留在永恒黑夜之中的云朵啊，化作尘埃消失吧。』」

她通过咏唱使用魔术，现象产生反应起效。米泽莉娅面前的墙壁散发闪耀的光芒，光芒散尽后，黑如污泥的物质从墙壁上流下。污泥彻底流尽后，墙壁上已不剩任何涂鸦。

「差不多就这样吧。」

「……你不是只能使用小孩子程度的魔力吗？」

魔力与魔术的关系好比木偶戏。想让多个〈木偶〉表演，就需要多只〈手〉。使用复杂的魔术亦复如是，需要注入众多魔力。然而米泽莉娅却用小孩子水平的魔力办到了这种级别的魔术。

「那当然是因为我操控魔力的技艺精湛啦，你可以尽管夸奖我喔。」

「……」

罗格无视她无关紧要的蠢话，紧盯墙壁。

墙上刻有〈空间转移〉的刻印。红线画出几何学的纹样，其中也有罗格不了解的法则。这个刻印极其精致，但欠缺了一部分，恐怕是犯人刻意消除的。这么一来刻印无法发挥原本的机能。

「……是个慎重的家伙。」

罗格摇了摇头。

「……也罢，这道传送门无法使用也无所谓。只要进行分析就能解明刻印的目的地。」

「等下啦，罗格君，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我可是『魔女』喔？复原刻印这点小事小菜一碟啦。」

米泽莉娅抬起一边眉毛，朝他露出微笑。

「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就这样直接上吧。来，『血潮啊，流于地脉夹缝中满溢而出吧』！」

米泽莉娅的话生效了。墙上的刻印染红，像生物一样开始跳动。

（这次是复原魔术吗……用得这么轻巧。）

「这样就能穿越过去了呢。来，我们就去拜见拜见犯人的真面目吧。」

「稍微等下，我去叫帮手来。」

罗格说完，米泽莉娅就抓住他的手腕。为何？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情嘛，罗格君。我们两个去抓住犯人吧，这样更有趣不是吗？」

他有不祥的预感。

米泽莉娅的笑意渐深。

「你——」

罗格还没说完，米泽莉娅就跳向墙壁。罗格也被她拉了过去，下次睁开眼，他就出现在了室内。有些阴暗。屋子里有椅子和一张灰色的桌子，地板上有大量的瓦楞纸箱，快要熄灭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周围的架子上装满他过分熟悉的〈违法药物〉瓶，其中散发出独特的气味。

「什！你们怎么来的？！」

有位身穿工作服的肥胖男左手拿着瓶子。

双方视线交错。

男子从惊愕中回神，似乎下了什么决定。他目光如炬，手握药瓶，右手伸向裤后口袋，拿出黑黝黝的手枪。

准星对准罗格的脑门。

罗格咽下想怒骂米泽莉娅的话，握紧自己的双手。

砰。

炸裂声响起，罗格向左偏过头，背后的瓶子发出破裂声。他向前猛踏一步，零距离直击男子的肝脏。男子的身体弯成弓形，发出不成声的悲鸣，然后微微颤抖，仰天朝罗格方向倒下。罗格两手接住他，但很快被迫屈膝。

「好沉——！」

昏迷的男子全身重量都压在罗格身上。然而虽说对方是罪犯，也不能让他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与地面相撞。罗格咬牙用力抬起男子，魔女就朝他说道：

「哦——很能干嘛，罗格君，居然瞬杀巨汉，我就夸夸你吧。」

「你这家伙！别在旁边看了，赶紧过来帮我把他放地上！」

「抱歉喔，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派不上用场。」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少讲这种违心话！」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呀。我会为你加油，原谅我吧。加油，罗格君。」

「混账东西！」

手臂和大腿发出悲鸣，罗格勉强忍耐住，让男子背靠墙壁。罗格疲惫地瘫倒在地。

「哈……哈……」

「罗格君，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喔。难得的情报源，我们得采访一下他。」

「都不帮忙，真好意思讲啊……」

罗格起身回收手枪，确定安全以后，视线与男子齐平，拍了拍他的脸。

「喂，给我起来。」

「……啊啊。」

男子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你接下来要被关押进监狱，但在此之前我有几件事要问你。」罗格说道，「是你杀了克莱姆吗？」

男子移开视线。

「……我有权保持沉默。」

「拖时间也是白费力气，现场有通向你这地方的刻印。」

「……」

罗格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如果扣押这里的药物，你觉得你要被判几年？但只要你说出真相，我多少会请求通融。」

「……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格站了起来。他试图动摇男子，但男子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内疚。——也就是说犯人不是他。

「你是在包庇别人吗？」

「！」

男子的反应发生显而易见的变化。额头渗出冷汗，罗格指向桌旁的椅子。

「那边那张椅子给你坐有些太矮了，之前有客人来过吗？」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和几个人合作？有女性吗？」

「……」

男子目光朝下，闭上了嘴。

再多问也是浪费时间。

快乐型罪犯只要逼他一下很快就会坦白，但为了包庇他人而进行的犯罪就另当别论了。这种家伙必须凑齐材料，花费时间穷追猛打才行。抵抗也没有意义了——要让对方这么想才能让他坦白。

「这次你可得帮忙，把这家伙带到署里去，审问就在那边进行。」

罗格说道。他让男子站起来以后走向刻在墙上的刻印，但背后的魔女没有跟上来。

「喂，我不是叫你帮忙吗？」

「呜呣，感觉好无趣啊。」

「无趣？」

「不是有更加戏剧性的获取情报的手段么，比方说拷问之类的。」

听到她满不在乎的语气，罗格感觉自己挑起了眉头。

「别说蠢话，法律明文禁止拷问。」

「法律啊，的确很重要，可是喔，罗格君。」

魔女左右晃了晃食指，笑着说：

「我没必要遵守法律喔，毕竟我是魔女呢。」

从她快活的笑脸上感受不到丝毫敌意，与阴暗的现场极不相称，罗格仿佛都要跟着她一起笑了。但罗格感受到氛围发生改变，脊梁直打颤，自己所站的地方不知不觉间似乎变到了处刑台的面前。他感受到了这种飞跃性的区别。

魔女向天空举起她柔软的手臂。

然后像是炫耀似的。

「来吧，罗格君，要开始木偶戏啰。」

她打了个响指。

「怎，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罗格突然听到身旁发出悲鸣，他转过身。

只见男子的左臂慢慢抬起，但抬得很僵硬，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吊起来一样，如同提线玩偶，左右晃荡往上升。

「我，我的手！你们做了什么？！」

男子试图用右手按住左手，但停不下来，不仅如此——

「冷静点，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不过要花多久就要看你了。」

魔女的一句话令他右臂的行动也变得古怪起来。

男子的右手开始从端部掀开举到眼前的左手食指的指甲盖。看起来绝非本人意志所为。不祥的预感满溢而出。

「喂，喂，停下！难不成——」

魔女向脸色铁青的男子说道。

「我想先掀开指甲盖，你能自己好好办到么？」

「停，停下——」

咔嚓。

声音清晰可闻。

「————————————————」

不成声的叫喊。

男子瞪大双眼，脸上满是汗水。他不只是被掀开指甲盖，是自己掀的，这份疼痛罗格都不愿意去想象。回过神来，罗格已瞪向魔女。

「……别再折磨他了，小心我把你送回监狱。」

「哼？」

米泽莉娅原本朝向男子的视线缓慢移向罗格。她的满面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再这么干几次，他不就会主动吐出情报了么？可你却要阻止我吗？」

「……我一开始就没拜托你做这种事。」

「明明这样效率更高？」

「……行了，你给我停手。」

「是出于所谓搜查官的自尊么？这里只有我们俩在，放宽心，就算你把他牺牲掉也不会露馅喔。」

「……我绝对不会听魔女说的话。」

「呜呣。」米泽莉娅把手抵在下巴上。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怎么可能允许。」

「也就是说，你想帮他？」

听到响指的声音，米泽莉娅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沉重。

「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吧。」

同时，罗格的身体无法动弹，从头到脚完全硬直，目光也无法移动，唯一能做的就是咽下紧闭的嘴里的唾沫。

（被摆了一道。）

他没有被施加魔术的感觉。

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就在罗格沉思时，他看见男子蹲在原地颤抖，接着他感受到背后的气息，魔女的声音从头顶降落。

「你接下来要接受的是原本他要接受的拷问喔。我给你做个说明吧。」

她的声音摇身一变，变得极其愉快，同时，锯子出现在罗格的视野内。

「用它锯断你的一条手臂和一条腿。」

电钻出现。

「在你的肚子上开个大洞。」

斧头出现。

「最后砍掉你的头。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居然替人接受这种拷问。」

听拷问内容的过程中，现实感逐渐远去。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做梦？但另一方面，罗格的头脑正正常运转。这确实是魔女干出的事情，是魔术的一种，把人类变成人偶的魔术。〈人偶鬼〉的代表性魔术。

越是思考，越是无路可逃。

至少要做出抵抗，罗格正想咬舌自尽的时候。

「不行喔，你可是我的乖人偶。」

连嘴巴内都受到了支配。

魔女把下巴搭在罗格的肩膀上，斜眼看向他的脸。这反应速度仿佛被她读了心。

「拷问能不能全部做完呢？」

魔女在耳边呢喃。

由于魔女的话语，自己的右臂自顾自地行动起来。右手拿起推给自己的锯柄，对准左臂的肘关节，前后猛烈推拉，衬衫连同夹克破裂，罗格感到一阵凉意。

锯子刃口碰到了皮肤。

下一瞬间，赤红的血珠轻快地喷出，无法停止。血珠四散喷溅，如大雨倾盆而降，落到地面上反弹起来。就在罗格倾听一串串血珠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时，这声音很快转变成了某人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招！求你了，快停下！」

◇

「啥………………？」

罗格趴在地上，右侧脸颊紧贴冰冷的地板。

「啊啊，早上好。」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刚刚杀掉自己的少女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转动轮子，她的头发也随之扬起。

「你这午觉睡得真久，我都等累了。」

「你，你在说什么？」

罗格急忙起身，米泽莉娅不再转椅子，她笑着说：

「说什么，当然是在说梦了。你们刚刚在我准备的梦中快乐地玩耍呢。放心吧，内容是一样的，毕竟不能不公平嘛。」

梦？

罗格触碰自己的四肢。不痛，没有伤痕，但他却清楚记得刚刚感受到的苦痛。

那场体验全都是虚假的吗？

「哈哈，我很高兴能让你这么惊讶。」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当然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啦，很有趣对吧？」

罗格瞪了一眼乐呵呵的魔女，他看向倒在一旁的男子。男子搂抱着自己的左手，发出软弱的声音。

「好啦好啦，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开玩笑的。情报有确实入手喔。」

「……我应该说过，叫你不要再拷问他了。」

「这怎么能算是拷问呢。是梦呀，只是一场梦，而且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喔？」

「手下留情？」

「对啊。念在他投降的份上，我给你们解除了术式，但我也可以不这么做。继续刚刚的术式，把他逼到人格崩坏为止也行，或者像这样用别的术式——」

米泽莉娅离开座位，手指轻触蹲伏的男子的太阳穴。男子突然叫出声：

「等，等等！我不是说了我全招吗！这和约好的不一样！」

「放心，我只是做个小展示。」

「等等，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罗格愣在原地，米泽莉娅的手指离开男子的太阳穴，接着男子就不再叫唤，仿佛浑身泄力一般倒下。

「〈记忆解读(reading)〉。它能读取其他人的人生，但也有缺点，直接接触记忆，记忆会发生混乱最终崩坏呢，就和蒙上眼玩拼图一样。不过现在我没读取他太多记忆，所以他不过是失去意识。但再多读取一点的话就会，嗯，会造出个废人呢。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已经选择了温和的手段喔。」

「……」

罗格品尝到难以言喻的败北感。她这么说的意思不就是她随时都能解决事件吗？

「你要怎么办，罗格君？要考虑考虑往不择手段的方向发展吗？」

米泽莉娅又眯细双眼，仿佛在考验罗格。

「……停手，你都说了他的记忆会崩坏。」

「哦呀，好温柔。」

「……烦死了。」

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不把他人的苦痛当回事，选择『这种手段』的魔女，也无法接受对此一瞬间感到恐惧的自己。

（妈的。）

他在心中暗骂。就在他想叫醒失去意识的男子的时候，他不禁惊呼：

「什——————」

男子的指甲盖没有脱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茫然地低语。

「从你搬出法律的那时候开始喔，爱睡懒觉的小懒鬼。」

魔女回应道。

「……为什么？」

「哦呀，你就这么想掀开他的指甲盖吗？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给你实现也未尝不可。」

罗格感觉自己的胸口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可恶的魔女。」

「我就是魔女喔……话说回来，你知道我的其中一个乐趣是什么吗？」

罗格没有回答。

相对的，他回头看了魔女的脸一眼。

「就是见证善人堕落成恶人的瞬间喔。也就是像你这样的人。给我做好觉悟，罗格君。」

她的脸庞美到令人毛骨悚然。

##此处是上次试阅翻到的位置，为防止有些人没看见，提醒一下EPUB链接已放在上面目录、序章开头处。

◇

漆黑的房间内亮起灯光。

外出归来的〈夺命者〉盯着早上刚抓到的猎物。似乎没有出现异常情况。房间里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有人能找到这里。

猎物看起来十分疲惫，但瞪着〈夺命者〉的目光仍展露出反抗的意志。

〈夺命者〉觉得这并不好，因为他并不想与之敌对。因此，〈夺命者〉这么说道：

「没事的，你运气很好。」

〈夺命者〉很清楚，猎物正感到困惑。

「你有重要的使命在身，这份使命是为了改变世界。」

〈夺命者〉看见猎物的眼眸中逐渐恢复光亮，猎物或许觉得他得救了。但被他误会也并不好，于是〈夺命者〉决定传达事实。

「你的使命是老去。你接下来的命运就是直到彻底腐朽丧命之前持续忍耐。」

猎物再次呻吟。尽管猎物嘴里塞着口枷，发出的声音却足以响彻耳畔。在〈夺命者〉伸出手的时候，猎物仍在不断呻吟。

第一卷 第二章 项圈不适合魔女

押送回来的男性名叫扎克·诺尔，职业〈贩子〉——钻药物法空子如探囊取物。

扎克最后讲出的内容并没有比拷问时坦白的信息更有价值，但他用难以听清的音量叽叽咕咕地讲了些自己的事。

比如他在那间房间配制违法药物。

他是战争归还兵，没有地方愿意雇他，没办法只好做这种活。

总之他就是需要钱。

他与被害人素不相识。

以及〈空间转移〉的刻印或许是顾客恶作剧搞的（这恐怕是迫不得已的借口，房间的防犯对策很完美）。

讯问在地域管辖的署内进行，得到情报以后，扎克被关进看守所，罗格他们回到第六分署。在等待电梯下降的期间，米泽莉娅讲起她入手的情报。

「扎克·诺尔说有小孩子拜托他制作刻印喔。顺带一提，那个小孩好像也知道扎克·诺尔原来是军人。据他所说，或许是军队相关人士的小孩。」

「军队人员吗……也许可以试试往这个方向彻查。」

「你对此有头绪？」

罗格点了点头。他现在没听说军队有引发问题，并且也做好了情报管制。那么要往下深挖就是挖更加久远的事。

「……你知道净化战争吗？」

罗格一问，米泽莉娅就望着远方回应道：

「净化战争啊，也发生过那种事呢。上了年纪记忆力就是不太好。」

「你搞得跟老人家一样干嘛，你到底几岁啊？」

「一千两百岁。」

「……真的假的。」

罗格对那场战争并不太了解。

那是魔术普及世间民众的初期。

开端是宗教国家赛格梅德。「魔术是伟大神明的馈赠，因此决不能容许下等阶级使用」，赛格梅德以此为借口向邻国发动战争。

皇国的『两大贵族』向邻国派遣本国士兵救援，毁灭了赛格梅德。当时，『两大贵族』由于过度的军事干涉，受到了来自他国与本国的责难。

由于这个缘故，参加净化战争的部队随战争结束遭到解体，为保护个人情报，战争参与者的信息皆被废弃。就算是搜查官也无法获得他们的情报。

「到了喔。」

米泽莉娅话音刚落，电梯门便开启。

莉可在光线渐强的前方等待他们，见到罗格他们到来，莉可说道：

「罗格搜查官，米泽莉娅，欢迎回来。」

听她这么说，罗格第一次感觉松了口气。这心情很古怪。他现在才有回来的实感。

而令罗格抱有此番心情的罪魁祸首悠闲地向莉可打招呼。

「嗨，莉可，还精神吗？」

「并不精神。」

「哼？」

莉可伸手指向大厅。

「因为我要照顾各位魔女大人。」

的确如莉可所言。罗格视线前方是魔女们极其懒散的模样。很有自由时间的感觉，有人在玩扑克，有人在吃东西，还听得到一些聊天的声音。

但等到罗格他们踏入大厅中央，所有的声音就停止了。

他受到凝视。

所有人面无表情，却仿佛在用目光问他这位不速之客：

你为什么还活着。

空气逐渐凝重。罗格感觉自己身上在起鸡皮疙瘩。十秒之前他还感到安心，状况瞬间就发生了改变。

「哦呀哦呀，各位怎么了？露出这种表情。」

米泽莉娅在他身旁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当然，她多半是故意的。在罗格瑟瑟发抖，心想其他魔女怎么还没反应的时候，上方终于传来声音。

「因为我们在想你为什么没杀掉那家伙！」

仰头只见一道身影跨越围栏，在空中回旋好几圈以后在罗格与米泽莉娅面前着地。从好几米的高处落下，她却几乎没有失去平衡。

那是一位少女。

肩上披着带有饰钉的夹克，还戴了副太阳镜。但她并不高，比罗格还低了一个头左右。这样子看起来就像小孩子装大人，但她的脖子上当然也戴有和米泽莉娅相同的〈项圈〉。

——这样的少女也是魔女吗？

在罗格如此思考时，米泽莉娅笑嘻嘻地开口：

「嗨，芙玛芙，你现在的心情如何？」

「喂，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杀掉新人？你知道我赌了『新人会死』对吧？」

太阳镜少女语气低沉地威吓，米泽莉娅不为所动。

「是嘛？可能是岁数大了吧，我记不太清呢。」

「你这家伙！」

太阳镜少女的右手刚抓住米泽莉娅的脖子，就立刻把她举到了空中。这份怪力令人难以置信。她看起来并没有使多少力，但米泽莉娅的脚却完全浮空了。

「芙玛芙，容易动怒是你的坏习惯呢。」

米泽莉娅晃着腿这么说道。

「喜欢说些引人动怒的话也是你的坏习惯，看我折断你的细脖子。」

米泽莉娅突然向罗格抛了个媚眼，太阳镜少女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你这是搞什么鬼？」

太阳镜少女一问，米泽莉娅就很是骄傲地说：

「虽然时间很短，但我和罗格君建立起了友情喔。他会替我训斥坏孩子。」

「嘿……是吗……」

太阳镜少女的声音越发低沉。她露出尖锐的犬齿瞪向罗格。

（那个混蛋！还把我卷进来！）

「那就从你开始去死吧。」

她轻易说出的这句话只让人觉得她忘记了束缚自身的〈项圈〉。她的思维太奇怪了。杀人自己也会立刻死亡，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既然劝不动，罗格只能做好觉悟。

「……把手松开。」

罗格瞪了回去。仔细想想，他和无数这类型的地痞流氓之辈打过交道。是魔女又怎样。而且同样是魔女，她完全没有米泽莉娅那么可怕。

「你这家伙……还敢瞪我是吧？」

少女——芙玛芙迅速贴近罗格。不知是不是被怒意冲昏了头，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已经甩掉了米泽莉娅。

芙玛芙把两手伸入衣服的空隙，再次伸出来时，两手已经握住两把水果刀。

「我喜欢便宜的武器，用这种武器杀过几百人。你也给我品尝下便宜货有多锋利吧。」

芙玛芙把水果刀朝向圆桌。

「〈机关〉」

然后咏唱。

下一瞬间，银光一闪，圆桌的桌腿被尽数切断。桌子落地的声音震耳欲聋。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水果刀回到芙玛芙的手中，罗格理解了。

两把水果刀漂浮在芙玛芙双手上方几厘米，正是它们如蜻蜓一般精密地活动从而切断桌腿。

罗格第一次见到这么高水准的物体操作魔术。理性在亮红灯，叫他赶紧逃。他往背后看了一眼，门扉依旧紧闭。

「可恶。」

芙玛芙不紧不慢地与罗格正面相对。

米泽莉娅袖手旁观。莉可看起来不会战斗。没有人会帮助他。

罗格举起拳头。

（只能上了吗……！）

芙玛芙边走边说：

「给我好好品尝下……便宜货有多锋利。」

「啊？」

「你也给我好好品尝下……便宜货有多锋利。」

「所以说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了——」

「便宜货有多锋呼啊……呼……」

情况有些异常。她在不停打哈欠。

「便yi货……有多……锋利……」

这时，芙玛芙想揉眼睛的手碰到了太阳镜，太阳镜掉在地上，露出了她的眼睛。

柔和的眼眸像某家千金小姐。她打着哈欠，眼角泛泪，眼睛充血通红，仿佛没怎么熬过夜的人刚刚熬夜。

罗格目瞪口呆。

「你很困吗？」

「烦丝了，窝——」

她挥出小刀，但速度比乌龟还迟缓，罗格轻松闪躲开。小刀画出不稳定的轨迹，就这样飞向错误的方向。芙玛芙也「啊啊——」地向前倒下。虽然罗格没道理帮助她，但还是姑且接住了她。

「好，好困……」

「这家伙搞什么……」

罗格把她抱在怀里嘟囔道。莉可便开口：

「芙玛芙——贵族评议会给予她的识别名为〈不眠兽〉。她是第七位魔女，不杀人就睡不着的体质，自从入狱以来一直处于慢性的睡眠不足状态。」

罗格看她非常困，嘴里念叨着「呼啊……呼啊」，但她却在罗格臂弯里不断重复眼睛快闭上就又立刻猛地睁开的循环。

「喂，你很碍事。」

「好困……睡了。」

「我不是你的枕头，赶紧从我身上离开。」

「不要，我要在这里睡觉……」

芙玛芙紧紧搂住罗格摇头。

莉可松了口气说道：

「进入不要不要期了呢，趁现在把她扯下来吧。」

莉可熟练地从罗格身上接过芙玛芙，把她放地板上拖走。

罗格不禁感叹：

「……真亏莉可小姐能在这种地方工作，我很尊敬你。」

「能得到您的理解再好不过。」

莉可的嘴角似乎翘起了一小毫米，接着她行个礼就把芙玛芙带到了大厅深处。罗格恍惚地目送她们离去后，对那家伙的怒火再次重燃。

「……你居然把我卷进来。」

他的声音刻薄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那家伙仍保持被甩出去的姿势倒在地上回答：

「哎呀，不好意思。不过罗格君很可靠呢。很帅喔。」

「少讲违心话。」

「是真心啦。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哎呀，罗格君从芙玛芙手上救下我的样子太帅了，好想上街炫耀啊，咱家的罗格君实在太帅了。」

「还在愚弄我。给那位魔女看你擅长的梦境，一个人得救不就行了吗？」

「呜呣，你的提议很难实现。」

米泽莉娅这时起身，朝罗格走来。她的表情过分正经，令罗格一时间不知所措。

「……怎么就难实现了？」

「怎么，那当然是因为项圈的限制咯。那种魔术只能短时间使用，被掐住脖子那时我就已经输了。」

「……那你为什么要挑衅她啊？」

「大概是因为有趣？不过我本来以为这次能成喔。」

米泽莉娅不知为何有些害羞地露齿一笑。

「这次……你这种事干了好几次吗？」

「凭两手两脚的指头数不完呢。」

罗格叹息。

他打从心底感到傻眼。

「……你这人没有学习能力吗？」

「人们不是常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嘛？傻子才会对过去念念不忘喔。」

「你是在说你自己没错吧？」

这时忽然响起物品掉落地面的声音。

「你，你为什么在和米泽莉娅聊天？」

莫名慌乱的声音闯了进来。

「……啥？」

对话被打断，罗格转过身，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新的少女。她有一头暗茶色头发，身穿修女服，指向罗格的手指微微颤抖，脚边有刚刚掉在地上的书本。

「你，你没事吧？有受伤吗？脑袋有没有被做了什么？」

少女乍一看与此处很不相称。她的视线来回游移，耳朵通红——哪儿都找不着她身为魔女的自信与骄傲。罗格不知作何反应，他含混不清地说：

「呃，伤倒是没什么伤……」

话虽如此，少女仍然很慌张，不知道罗格的话有没有进她的耳朵。

「哦呀哦呀，你不先自报姓名他都不知道你是谁喔。顺便来一套熟悉的那个。」

但米泽莉娅笑眯眯地这么说完以后。

「对，对了，我是——」

少女就突然左手叉腰，伸出右手。手套包裹的手指在眼睛附近比出V字形。

「我是〈圣女〉凯萨琳！第三位魔女，斩首期限三千八百年！请尽管畏惧，罗格·玛卡贝斯塔！」

「啊……」

他不知作何反应。毕竟做这种事的本人还感到很羞耻。翡翠色的眼眸中含有泪水，白皙肌肤通红犹如刚出浴。她保持那个姿势轻轻颤抖。

心怀自信做这种事倒暂且不论，半吊子地做出这种经典动作，罗格也没法拥护她。

「罗，罗格搜查官？！我，我是〈圣女〉凯萨琳！第三位魔女，斩首期限三千八百年！」

〈圣女〉凯萨琳以为罗格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够了。」

空调的风缓缓吹过。

「啊，是，是么。」

凯萨琳放下手垂下头，然后她抬眸瞪了一眼在罗格身旁的米泽莉娅。

「……米泽莉娅。」

「哦呀，怎么了？怎么露出一副被人下毒的表情。」

「还不是因为你骗我！」

「骗你？说话真难听啊。我只是说摆出刚刚的姿势，新来的说不定就会害怕你而已。」

「都是你害我……害我……」

「不是挺好的么？省去了自我介绍的功夫——罗格君。凯萨琳就是这种家伙喔，好了，我们走吧。」

「等等，罗格搜查官！不是这样的！我是更加有能力的人！」

凯萨琳以缠住别人不放的势头这么说道。

「不，你就是这种感觉。以前还颇有锐气，现在已经彻底落魄了。唉……时光流逝真是残酷。」

米泽莉娅很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给我闭嘴，米泽莉娅！」凯萨琳说道，「罗格搜查官！我想参与搜查！能告诉我情报吗！」

「哈……那我们走吧。」

罗格叹了口气。

「怎么会……」

凯萨琳神情绝望。

「嗯，再搭理她太阳都要下山了」米泽莉娅耸了耸肩。

「我叫的又不是你。」

「诶？」

米泽莉娅大吃一惊。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罗格心想她活该，接着对凯萨琳说：

「我们去这家伙不在的地方聊吧，我想交换情报。」

「罗，罗格搜查官！」

凯萨琳双眼放光，紧接着米泽莉娅——

「为什么排挤我？！这太奇怪了吧！我坚决抗议！」

「抗议什么抗议！有你在，话题就一直推进不下去！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捉弄别人！」

米泽莉娅扬起白银发丝自信满满地说：

「没办法啊！我的人生价值就是捉弄别人。」

「你赶紧把那种人生价值抛弃掉。」

「太嫩了……你太嫩了，罗格君。人生往往就是他人威胁自己——」

「我们走吧！罗格搜查官。」

「走吧。」

「罗格君？！」

◇

他们随意移动到了一间有桌子的空房间。米泽莉娅中途跟着他们不走，但罗格彻底无视她的抗议，她最后就气鼓鼓地回去了。反正她这反应也是装的。

「搜，搜查官，感谢您的帮助。」

凯萨琳很不好意思地这么说道。

翡翠色的眼眸与端正的脸庞想令见者畏惧，但低垂的眉梢彻底毁了印象。脖子上的项圈看起来甚至像是内向的女生憧憬朋克乐队而不由自主地戴上的。

「我不擅长应付那个人，她总是捉弄我。」

「我打从心底表示同情。我也饶不了那家伙。」

罗格这么说道。

「呃，哈……是这样吗？」

「别聊那家伙浪费时间了。我们继续说正事吧，这是搜查资料。」

罗格把从终端印刷而来的资料铺在桌上。

「……原来如此。」

凯萨琳认真地浏览资料。

「上一任在这儿的时候你也有参加搜查吗？」

「……」

「你有在听吗？」

「有喔——」

凯萨琳突然开始流泪。

「呃，喂……你怎么了？」

「因为，因为，」凯萨琳抽抽噎噎，「上一任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是米泽莉娅却让他自杀……我本以为已经打好关系了……呜呜……」

「抱，抱歉，是我问了不该问的。」

「没事，请您不用在意，」凯萨琳说，「啊，说起来我还没有把借来的书还他……呜呜呜呜呜。」

「不这怎么让我不在意啊！」

罗格不禁吐槽。

话题走偏了。罗格清了清嗓子。

「所以你愿意帮忙搜查对吧？其他人似乎都不想搭理我。」

「当然。」

凯萨琳用手帕擦脸。

「我不能放任这么残酷的犯人不管。」

怯懦的视线消失。她看起来纯粹想解决事件。

但是。

「……你这话是认真的？」

罗格说道。

「认真是指？」

「就是说犯人残酷什么的。我不知道你以前干了什么，但那个笨蛋可是非常想加害人类，其他人也是。你愿意合作是无所谓，但如果只是想拿搜查当借口，目标其实是满足自己的欲望，我会很困扰。」

罗格等待她的回复。她是会生气地讲自己不一样，和刚刚一样哭泣，还是——展现魔女的本性呢？差不多等了十秒，凯萨琳突然眯细双眼。

「您是个好人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您不是这样特地确认么？一般不会有人问魔女这种问题。」

「……这么做也算不上『好人』吧。」

「您就是好人。我能懂！」

罗格有些动摇。

米泽莉娅和其他魔女的态度都是“谁管别人啊”，但凯萨琳又如何？根本人畜无害不是么？

（不……这么思考不太妙。）

在场所有人都是魔女。

不可能存在人畜无害的魔女，也不能有。魔女全都是给人类带来危害之人。

罗格说：

「喂，你没想过从这里出去吗？」

「想过。被关押到安德瓦斯的时候就想过，待在这里每天晚上都会想。」

（看吧，到头来她不过是想去外头而已。）

凯萨琳垂下眉梢。

「唉，搜查官……你知道吗？在搜查中表现出色，魔女就能得到特赦。」

也就是说，魔女也不是打白工的吗？

「你们会得到什么？」

「玩偶、书本之类的……啊！晚餐也会变豪华。」

「我怎么感觉你们在被压榨。」

「没有这种事！周五还能看电视喔！」

「……」

「还能实现愿望。比方说——从这里解放之类的。」

「这种事能实现吗！」

她突然丢出一个炸弹，罗格不禁叫出声。凯萨琳苦笑。

「几乎不可能喔，就连那位米泽莉娅也没得到解放。唯一的手段大概就是立下等同于拯救国家的功绩。做到那个程度，『两大贵族』才愿意行动。」

「但你们也并不能留在皇国内吧？」

「嗯，形式上是驱逐出境。被蒙上眼睛丢到陌生的国家，当然还会戴着〈项圈〉，身无分文。」

「日子不好过啊。」

「当然。无论对魔女做什么事都会被容许，因为魔女是坏人嘛。」

「……你是想说自己也是坏人吗？」

凯萨琳点了点头。

「……别看我这样，以前我还是想为他人派上用场的。我用魔术帮助皇国内遇到麻烦的人，但是……」

罗格沉默地催促她继续说。

「有一次失败了。当时有好多人，可能有好几万人，在那个地方，魔术……」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中拼命挤出来。

凯萨琳别过脸去。

「对不起……说了些多余的话……我们没时间闲聊对吧？」

「……嗯。」

无法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罗格不禁开始思考，被认定为魔女的人真的只有残忍的恶党吗？

像凯萨琳这样由于偶发事故对皇国造成损害，她的善恶不是遭到无视了么？

那位性格扭曲和魔女没差的家伙还更好办一些。能断定她是恶要让人轻松许多。

「罗格搜查官，接下来我会以军人为中心四处打听消息。那个……谢谢您听我说这么多……」

凯萨琳说道。听到她这话，罗格做出了连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选择。

「啊……三区『泡泡玛特』这地方叫达尼耶尔的很了解军人相关的事。他是个宛如偷窥狂的家伙，兴趣是搜集军队的丑闻。你跟他说是受我命令来的，他应该就会老实告诉你。」

「……诶？」

凯萨琳眨巴了几下眼睛，盯着罗格看。

罗格在内心暗骂：“我是傻子吗！”居然把搜查官的情报源告诉魔女，告诉罪犯，简直不可理喻。但他已经说了。

（我究竟在做什么……）

「啊……那啥，对了，分头行动比较节省时间对吧？我就去其他的情报商那儿——」

「搜查官！」

凯萨琳抱了过来。

她意外的穿衣显瘦，柔软却颇有分量的触感传了过来。

「……！」

罗格的思考变迟钝。这份触感支配了一切。现在到底是什么紧贴着罗格？

「……放」

「放？怎么了？咦，您脸色通红喔？」

「放，开，我。」

「放凯？您突然讲什么呢？」

凯萨琳没听清，她把自己的耳朵凑近罗格的嘴角。罗格清楚看见她的发际，还闻得到肥皂的味道……

罗格的奋斗无济于事，等到凯萨琳放开他已是一分钟以后的事。

又过了五分钟，米泽莉娅来到罗格这边。米泽莉娅打开门以后突然停住，像小狗似的动起鼻子，接着嘟囔道：

「哎呀哎呀，麻烦了呀。」

「……你在说什么？」

罗格筋疲力尽地说。

「呜呣，是我这边的事。我也有各种情况呢，」米泽莉娅说，「那么罗格君！碍事的人也消失了，我们再来搜查吧！」

「……我已经不想和你一起干了。」

「我不可能给罗格君休息时间呀。虽说交往的时间尚浅，但我也想让罗格君明白这件事呢。」

「喂，魔女，人可没有这么容易就能相互理解。」

「那我就努力努力吧，让我们好好相处呗。」

「烦死人了，闭嘴。」

「罗格君，你的吐槽是不是有点太粗鲁了？！」

罗格感到有些爽快。活该啊魔女。

米泽莉娅用手指卷起自己的头发，有些闹别扭地说道：

「扎克·诺尔那儿扣押的药物解析出来了。」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罗格说，「科搜研的那些人也不可能在这里，到底是谁干的？」

「当然是我们魔女咯。」

「……你难不成偷走了证物？」

「真没礼貌啊，我只是借走一阵子。稍微少一点也没问题吧。」

「问题可大了！」

「交给警察可就没法期望快速解决啰，」米泽莉娅面朝排气口说道，「喂——安洁妮，轮到你出场咯——」

罗格抬起头摆好架势。

「……不会要从那里出来吧？」

「叫我？」

耳边一声呢喃让罗格叫出声。

「哦哦？！」

转过身，一位少女刚刚紧贴着他的背。

罗格迅速离开原地，再次观察少女。她的身高高到让罗格不得不仰望，身披长袍，前发盖住了右眼。再加上如杨柳的站姿，给人宛若幽灵的印象。

米泽莉娅解释道：

「她是〈仕事人〉安洁妮，全凭兴趣精通炸弹制造、毒杀、验尸、黑客等一系列技术。在这里她基本上承担法医的职责，贵族评议会给她的号码是第一位呢。」

「刚刚为什么要故意吓我！」

「呵呵呵呵，米泽莉娅，这个人好吵。」

「是吧。」

「我揍你喔。」

罗格瞪了她一眼，米泽莉娅就说：「哼……办得到的话就来试试看啊，来啊来啊。」罗格凭意志按捺住想出手的冲动，他询问新出现的魔女。

「……解析结果如何？」

「呜呵呵呵呵，混合了肌肉强化药、魔力强化剂、镇痛药及其他各种药物的特制饮料，喝下去就能在一周内不眠不休地行动呢。话说回来，这调制方式气势这么足，是想制造超级英雄嘛，呜呵呵呵呵呵。」

安洁妮弯下如杨柳一般的身子笑着说。

「制造超级英雄的药物吗……看起来很像是为下次犯罪做准备啊。」

米泽莉娅点头对罗格的话表示赞同。

「是啊，不如说至今所做的事也许只是练习。你会把自己魔术的牺牲者随便丢在小巷子里吗？也并没有特别讲究的装饰，他们对犯人而言恐怕只有这点程度的价值。」

虽然这推测令人很不愉快，但米泽莉娅的话可谓切中肯綮。

和犯人隐藏自身踪迹所花的功夫相比，被害人的隐藏方式过于随意，不如说犯人甚至可能有想要被人发现的想法。罗格向安洁妮问道：

「扎克·诺尔还有准备其他药物吗？」

「没有。虽然也有从海外订购的材料，但骇进服务器查看他的购物履历，这是第一次呢。呜呵，有种只为了朋友调制的感觉。呜呵呵呵呵呵，友情真棒呢。」

安洁妮说着背过身，尽管她的鞋子带高跟，她走路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安洁妮把手放到门把上。

「你要去哪儿？」

「回去了，毕竟工作已经结束了嘛。呵呵，之后就要靠你们努力咯，呜呵呵呵呵。」

门随着一阵阴森的笑声关上。

她这位魔女还真干脆。罗格感到有些意外，米泽莉娅便说：

「她总是闷在房间里，似乎在做魔术的研究。」

「研究……让她做这种事没问题吗？」

「谁知道呢？应该没问题吧？」

「是我太傻，还想问你这种事……」

既然戴着项圈，应该能压制住她的力量……大概。

罗格心怀不安地从米泽莉娅身上移开视线，再次查看资料。扎克·诺尔三天后会得到释放，要不要起诉他暂且保留意见。他毫无疑问握有〈夺命者〉的情报，放他一马更有利用价值。问题在于如何逼他开口。

罗格看着在看守所拍摄的表情不愉快的男子照片，米泽莉娅就探出身子凑过来看。

「果然拷问效率最高不是么？而且我们都成功过一次了。」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那你有替代方案？」

「不过是为了朋友，他就愿意赌上性命，这种家伙一定也做好了应对〈记忆解读〉的对策。我们只能踏实收集情报。」

米泽莉娅笑眯眯的，她就这么想看罗格无计可施的样子吗？

「我就当是这样吧，罗格君。」

说法里感受得到恶意。罗格咂舌。

「可是，把朋友说成“不过是”可不好呀。朋友还是多结交比较好喔，要是有个万一还会无偿为你行动，非常有用呢。」

「那就不叫朋友了吧。」

「友情并不一定是双向的喔。」

「那不是更恶劣了吗？」

罗格叹了口气。和这家伙讲话真的很累人。

「走了。我们去找扎克·诺尔的朋友。」

「了解，my friend。」

谁是你朋友。

◇

名叫米希亚耶尔的小恶徒暗中执掌位于五区的俱乐部『韦斯特』，与罗格也打了比较久的交道。米希亚耶尔不愧是小恶徒，很擅长鉴别危险人物，只要感受到一丁点危险就会立刻摆低姿态，是一位完美体现『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物。

罗格与米泽莉娅在重低音的包围下被保镖带到二楼的VIP室。

VIP室内镶着玻璃，能清楚看到客人们欢闹的模样。

「我真搞不懂跳舞有什么有趣的。」

「嗯嗯，罗格先生，那些人是沉醉在现场的氛围里。沉醉了之后做什么都很有趣喔。」

米希亚耶尔开口露出金牙，金牙镶在犬齿位置。他装模作样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摆出大人物的样子。

「同行的那位女士要不也坐下？我们这还有饮料喔。」

米希亚耶尔向米泽莉娅投去估价的目光这么说道。

工作人员把杯子端上桌，罗格说道：

「不必了。你也没那么闲，赶紧讲正事吧。你对和扎克·诺尔有关系的前军人有没有什么头绪？」

「嘿……和他有关系的人吗？」

「好像还是名人，进一步讲是有孩子的人。如何？有想到什么吗？」

「罗格先生，咱这边最近不太景气啊——」

「哪里不景气了？行了你赶紧说。我没有和你交易的意思。」

「好好，浴血罗格似乎还健在。」

「明白的话就赶紧交代，我不需要多余的讨价还价。」

面对米希亚耶尔这样的人物，最好别让他多讲。小恶徒不过是他的安身之计，这种人是把话题引向自身利益的专家。挥舞权力与暴力对付这种人最省事。

「嗯……我是从部下那儿听说的。」

「赶紧说。」

「那家伙原来在军队里，好像还和扎克·诺尔是同一期，他嘴上经常提到转职贩子的扎克·诺尔喔。说他平时很正经，没想到竟然会做贩子生意。」

「我也感到很意外，所以那家伙叫什么？」

米希亚耶尔耸了耸肩。

「上个月辞职回乡下了。」

「具体是回哪里？他有孩子吗？」

「没听说过有呢。假如他没搬家，现在应该在海对面的哈尔滨岛喔。您知道这地方吗？」

「不清楚。现在能和他联系上吗？」

「很遗憾，」米希亚耶尔说道，「我没道理在人家辞职以后还关照人家。」

「米希亚耶尔。我们引起麻烦的时候还会回到你这里，明白吗？」

「好好，我没做任何隐瞒。咱这种像泡沫一般的小店都是因为有搜查官大人高抬贵手才能存活。」

「是吗，明白就好。所以那家伙叫什么？如果有照片也交出来。」

米希亚耶尔吩咐了保镖几句。保镖进房间出来以后，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店员的花名册，」米希亚耶尔笑着说，「罗格先生，咱这没做任何亏心事喔。」

「那就要看之后的表现了。」罗格大致浏览了一遍。

「需要我给您一份复印件吗？」

「不必。」

米希亚耶尔的目光转向米泽莉娅。「话说回来，那边那位是？」

「你不必知道。」

「嘿……是吗？」

米希亚耶尔边说边用污秽的目光看着她。米泽莉娅回以微笑。

「打扰了。」

「您们要回去了吗？」

「是呀。『因为你们没做任何亏心事』。」

走出店门，外边很昏暗，月亮高悬在漆黑如墨的空中。罗格乘上车，在开出停车场之前，米泽莉娅说：

「罗格君，刚刚很有搜查官范嘛，很有压迫感喔。」

「烦死了。」

「可是啊……」米泽莉娅说，「这下好像回到原点了呢。」

「……嗯。」

对象在海外，他们无计可施。并且搜查回到原点的原因不止这一个。

「〈夺命者〉是军人的孩子，这个搜查方向可能走不通啊。」

「哦呀，我刚想说呢。」

米泽莉娅有些惊讶地说道。

「能问问你这么说的理由吗？」

「并不是因为和米希亚耶尔的对话让我想到了这点，只是我想起了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抓住的名叫〈第二位艾伦〉的家伙是变身魔术的好手，他变身成了艾伦扰乱搜查。因为他把刻印刻在自己的牙齿上，我们甚至不清楚他使用了魔术。」

「把刻印刻在体内是常用手段呢，不过话说回来，刻在牙齿上啊，他是怎么做到的？」

「用激光刻上去，有贩卖仪器的人和他合作。」

「现代技术在不断进步呢。」米泽莉娅感慨颇深地说，「所以，你是想说〈夺命者〉也是这样？」

「嗯，那家伙把被害者变成婴儿或变成老人杀害，毫无疑问使用了操控年龄的魔术。换句话说」

「他也能倒退自己的年龄扮成小孩？」

「没错。我不清楚扎克·诺尔是在隐瞒这件事还是纯粹不知道，但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米泽莉娅拍起了手。「大体上和我的见解一致呢。你很厉害喔，罗格君。」

「烦死了。」

「好啦好啦，要不要我给你摸摸头？」

「滚。比起这种事，赶紧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呜呣。关于这个呀——」

「怎么了？」

「虽然我刚刚那么讲，但实际上或许并非完全回到原点喔？」

眼前是红灯，罗格停下车。一位老奶奶在眼前缓缓通过。

「什么意思？」

「〈夺命者〉为什么要变成小孩子？就算是想装作事件与小孩有关，他变身成市里的普通男性不是更能扰乱搜查吗？」

「话是这么说……」

「你想知道原因吗？想知道吗？想知道吗？」

米泽莉娅用寻求着什么的闪亮目光看向他。

「我在开车，你赶紧讲。」

信号灯变绿，罗格猛踩油门起步。米泽莉娅身子前倾，发出「咕诶」的声音。活该。

直起身子的米泽莉娅看似吃力地说道：

「……我认为他除了扰乱搜查以外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迎击。」

「迎击？」

「为了狩猎追查自己的人，故意散布虚假情报，隐约表露出小孩子的存在。在〈夺命者〉看来，我们实在简单易懂，因为探听军人家庭关系的人就等于搜查官。只要找到目标干掉就可以了。」

「他想挑战搜查官？」

「就是这么打算吧。」

令人难以置信。罪犯狩猎搜查官根本前所未闻。假如罪犯敢这么做，整个国家的搜查官都会追查他。恐怕只有想自杀的人才敢这么做。

「管他呢，敢来就尽管放马过来。」

「真是可靠。」

米泽莉娅说完，开始在副驾驶座做起交际舞前的热身。

「别胡闹。」

「快看。你不觉得我技术很好吗？」

「一点都不觉得。车会晃的你赶紧给我停下。」

「真无趣。你就没有享受对话的意思吗？」

「我已经奉陪够多了吧……」

「我感觉还不够呢，享受到声音沙哑为止呗。」

「你一个人自己讲去，你不是很擅长这种事吗？」

「正是！我一个人也能讲到天荒地老呢。」

米泽莉娅把嘴靠近罗格的耳边。

「这种时候我会像这样在你的耳边一直喃喃自语喔，没关系吗？」

「你做什——」

温热的吐息拍在耳上。

紧接着，米泽莉娅的呓语像咒文一般接二连三地流出。罗格痒得全身起鸡皮疙瘩，脸颊也红了。而且不止如此，米泽莉娅说的内容太过无聊，在听没有丝毫价值的内容的过程中，意识也逐渐朦胧。离翻白眼只有一步之遥之际，罗格用肩膀推开米泽莉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陪你聊天，别做这种事了！」

「真的吗？我好高兴啊。」米泽莉娅继续嘟嘟哝哝。

「现在立刻给我停！」

「要求真多耶。」

「我不想被你说这句话！」

发自真心这么说完，米泽莉娅就若无其事地说：「我是比较谦恭的啦。」罗格只能咬牙切齿。

可恶的魔女。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米泽莉娅丝毫不在意罗格的表情这么说道。

「虽说暂时束手无策，但也并不会什么都不做吧？」

「……你稍微等会。」

「嚯？你有想法？」

罗格没有回应，他取出终端。

「变更目的地。」

◇

临近深夜，搜查局的人依然在工作。罗格原来所在的第三分署的窗户外透出橘黄色的灯光。由于事前打点过，罗格顺利进入署内。搜查官与事务员毫不客气地看向他，他把这当作必要的牺牲。

他们的目的地——搜查课的资料室在地下，罗格与米泽莉娅进入资源室后，迎面便是占据一面墙壁的资料文件。

「困扰的时候就搜资料么？」

米泽莉娅仔细端详墙上的文件。

「那么，要找什么呢？」

「还记得扎克·诺尔那边的传送门吧，去找以前有没有用过同样的东西。」

罗格从架子上拿出文件，听到他这么说，米泽莉娅惊讶地回应道：

「从这里面找？」

「不然呢。」

「你是努力家呢。」

「为什么说的跟别人的事情似的，你也要一起找。」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说，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米泽莉娅挽起袖子，「看我这纤细的手，细嫩光滑，实在是干不了体力活。」

「你刚刚不是还说技术怎么怎么的，别净撒谎。」

「你要把我称作骗子吗？劝你别这么做。我最讨厌骗子，听到这个词我就要出荨麻疹了。」

「话刚讲完，你现在不就在撒谎吗？」

罗格奉陪不下去了，他把精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传送门的刻印特征很明显，若是用在犯罪上立刻就能发现。罗格从头找起按年份顺序排列的文件，找到过十分之一的位置时，远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或许是死心了，米泽莉娅也加入找文件的行列。她翻着文件对罗格说：

「已经十二点了。你打算找到早上？」

「在找到之前一直找。」

「真是毅力论的极致呀。」

「那个传送门尚未登录，只能手工找。」

「你就不想钻进被窝吗？」

「只有你这么想。」

罗格感到极其傻眼。

他本想说差不多得了，别开玩笑了，但米泽莉娅有确实完成工作。她高速翻阅资料，以比罗格快好几倍的速度整理，似乎轻轻看一眼就掌握了资料内容。

「你有认真核查吗？」

「这点小事轻而易举啦，比把扑克牌搭成六层塔要简单。」

「别打这么难懂的譬喻。」

罗格说着把视线移向手边，不由得停止了动作。

「喂，我可能找到了。」

罗格叫来米泽莉娅。

「一个月前发生过对药物产生依赖的人在大楼墙面上刻上刻印的事件。刻法凌乱，刻印没有产生效果，所以没酿成大事……但你不觉得这件事与扎克·诺尔有关联吗？」

「你的意思是？」米泽莉娅边走边说。

「对药物有依赖的人没理由特意刻刻印。扎克·诺尔是药物贩子，说不定是他命令自己的客人有意刻上去的。」

「然后呢？」

「我不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总之找到线索了，先去找那家伙。」

罗格收起文件准备移步，这时米泽莉娅挡在了他前方。

「你在做什么？」

「帮你呀。」

米泽莉娅面带微笑，却没有退开的意思。

「碍事。」

「罗格君，我想帮你节约时间，看这个。」

米泽莉娅从旁边的架子上迅速而巧妙地拉出文件，纸上印有扎克·诺尔传送门的照片。

「这是……！」

「你的推理似乎是正确的。除了那份文件以外，还有十六人因非法设置传送门被逮捕。你要确认内容吗？我来带你看吧。」

米泽莉娅盯着哑然的罗格，用手指把文件推了回去。

「……你知道多少？」

「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和你一样推理了一下而已。」

「你给我说清楚。」

「别着急。不用我说，『事情』很快就会发生了。」

米泽莉娅拍了拍罗格的肩膀走过他身边。

罗格回过头看她，米泽莉娅正靠在墙上放松。

她说她推理了一下，但她却似乎很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

「别害我花多余的功夫。」

罗格朝米泽莉娅走去。

「别担心。这儿什么都不会发生，不过你最好做足出门的准备。」

米泽莉娅在手中把玩了几下车钥匙以后，朝罗格丢了过来，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偷走了。罗格用右手接住。

就在这时。

罗格口袋里的终端开始振动。

他单手取出终端接通。

「罗格搜查官！」

极大的音量震撼他的鼓膜。声音尖锐听不太出来来者的身份，但罗格对这声音有印象，他记得这是第三位魔女，识别名为〈圣女〉的——

「是凯萨琳吗？」

「是的！罗格搜查官！多亏你给的情报，我找到犯人了！现在在犯人的老巢前面埋伏！」

犯人？老巢？凯萨琳说的是真的吗？

「等，等等！你现在在哪里？！」

「商业区迪罗，西部第三街区，牙医诊所附近一座有红色屋顶的房子！我在附近的建筑物这边监视！」

「喂！听我说话！」

「店主告诉我他知道一个可疑的家伙，名字叫尤迪克，好像是和扎克·诺尔有关系的佣兵！很喜欢战斗，历经过无数战场，也曾作为客兵参加过净化战争！」

凯萨琳似乎很兴奋，她一口气说完，像是要尽可能快地传达情报。

「凯萨琳！你——」

「犯人的车子来了，我挂了。」

「——什」

她挂断了。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啊啊，可恶！」

「想必是陷阱。〈夺命者〉不可能这么轻易现身，也就是说她主动跳进了对方布好的网里。」

米泽莉娅抱着胳膊悠闲地说道。

「是你设计的吗？！」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我只是推理了一下吗。你仔细想想，犯人为什么要设置传送门？搜查局的搜查官可谓遍地走，那么，提前确保移动手段不是理所应当么？只要有传送门，无论是逃亡还是像现在这样狩猎猎物都是轻而易举喔。」

米泽莉娅说完，用食指敲了敲颈动脉。罗格一瞬间被她这副模样夺去视线，接着飞也似的行动起来。

移动手段。的确如她所说。〈夺命者〉的合作者扎克·诺尔设置传送门合情合理。问题在于凯萨琳因为罗格告诉她的情报源陷入了危机。罗格把手放到资料室的门扉上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要去帮她吗？」

「还用问吗！」

罗格回嘴道。他打开门，有脚步声跟着他，他加快速度跑过走廊想甩开她，但声音又立刻从背后传来。

「我觉得需要问呢。在她被〈夺命者〉收拾掉之前，慢慢等不就好了？」

「你又讲这种话！」

罗格大声呵斥，眼前出现了一位事务员，罗格赶忙避让，结果脚一滑差点摔倒。他摇摇晃晃地以手扶墙，魔女就抬眸盯着他的脸。

「冷静下来了吗？」

「……我要去帮她。」

「不管多少遍我都会说，我不推荐你这么做。凯萨琳是魔女，扒开可爱的女孩子的皮囊，里面不过是头野兽，不需要任何温情。」

「你不也是魔女吗？」

「是啊。你变得很会讲了呢，罗格君。」

「是你让我讲的。」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魔女的嘴角弯出一道弧度。

「你说的对，罗格君。因为很有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是你也知晓的魔女的事。凯萨琳很厉害喔，她在第六分署的魔女之中造成人员伤亡的数量也是最多的。」

「和你差不多吧。」

「不一样，差多了，」魔女露出真的很讨厌的表情，「……我可以继续说吗？」

「……随你便。」

罗格很不耐烦地说道。他把腿伸直，接着小跑前往分署出口。

「她被魔术所爱。只要她有所期望，魔术就会从异界而来。就和你们记住语言和常识一样，她获得了数种魔术。你敢信吗？她融合的魔术超过了一万种。」

魔女并排跑在罗格身旁开怀大笑，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然后她用这份力量拯救世人。她似乎很受人信赖喔，信赖到被人评价“有事叫她就能放心”的程度。」

「……」

「但她背叛了信任自己的所有人。」

「为什么？」

还以为她不会再说了，米泽莉娅开口道。

「镇子附近的火山苏醒了，万一爆发就会酿成惨剧。然后人们把她叫来，因为只要有她的力量，阻止火山爆发也是小菜一碟。她就是如此深受信任。——后来」

魔女把手指抵在嘴唇上，仿佛在讲悄悄话。

「失败了。准确来讲是什么都没做到。据说她没能预测准火山口的动向，总之她没能使用魔术。——嗯，或许她感觉到了压力，毕竟那儿是她的故乡呢。」

「然后呢？」

「居民全都知道她，所以都没有逃走。他们以为这次她也一定会帮助他们，以为熔岩掉到山脚下也是余兴节目。最后全灭。」

他们抵达事务员用的出口，罗格把管理卡插入读取口打开门，如墨的夜色再次迎接他们。强烈的晚风扑面而来，罗格下意识地眯细眼。

这时魔女把脸靠了过来。

「听了刚刚这段故事，你怎么看？魔女需要救赎吗？」

苍蓝眼眸盯着罗格。她的嘴角在笑，眼眸却不断闪烁，探寻罗格的内心深处。

「……关我屁事。」

罗格挣脱开她的视线这么说道。

◇

车开入居住用地停下。一个小人影从车内下来，是尤迪克，他身穿灰大衣，戴着帽子，看不清他的脸。凯萨琳在围墙背后稍稍探出头，拜托精灵。

（精灵，能帮我把那个人的帽子取来吗？）

当然，精灵并非实际存在。

很久以前，魔术研究尚无进展的时候，凯萨琳是如此称呼魔术的。之所以现在也把魔术称为精灵，是因为她觉得这么做更像〈圣女〉。

凯萨琳轻轻低语，魔术就为她运作起来。在她眼中，光球聚集了起来把帽子撞落在地。这一连串动作在他人看来，恐怕像是风把帽子吹飞了。

对凯萨琳而言，随心所欲行使魔术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不需要记住繁琐的咏唱或刻印，只要说『话』就可以。

尤迪克弯下腰想捡起帽子。

（再往下一点，就可以看见脸了……）

凯萨琳不禁叫出声。

尤迪克的脸包覆在布下面，但遮盖眼睛的部分开了洞。对方的金色眼眸一动，看向了凯萨琳。

——暴露了。

瞬间，漂浮在周围的光球开始包围这座房子。

（为什么？！）

不，对方并非没有发出命令。仔细看就能发现房子周围的道路上刻有刻印。刻印颜色和地面一致，致使不仔细凝视就无法发现。

「好痛！」

凯萨琳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她转过头，半透明的白色墙壁包围了房子四周。墙壁对面看起来摇来晃去，仿佛中间透过了一层液体。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墙壁，就传来如火烧灼一般的疼痛感，她赶紧收回手指。

（这是……）

「是〈无效域(close)〉，可以生成绝对无法从中逃离的墙壁。」

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只见尤迪克已经站起来盯着凯萨琳。

「你，你要杀了我吗？」

「我不想杀像你这样的人，不过结果会是如此。」

「我，我要逮捕你！请你做好觉悟。」

尤迪克彻底看扁了她，那她就还有机会。凯萨琳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纵魔术，换句话说，她也能干涉对方的魔术。

（精灵，请停下它！）

凯萨琳如此祈祷。

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半透明的墙壁仍然包围四周。

「为，为什么？！」

尤迪克看着凯萨琳耸了耸肩。

「这片范围内所有的魔力都被固定成了墙壁。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魔术是没法用的。」

凯萨琳瞪了尤迪克一眼，但却无法让尤迪克收起笑容。

「哎呀，我没有接近你的意思，万一留下证据就麻烦了呢。」

接着尤迪克从胸口取出打火机，朝眼前的草坪一扔。草坪上也许涂过油，点火后火势迅速蔓延。

「没事的，魔女肯定能活下来，不过得是真正的魔女。」

尤迪克往房子的背阴处走去，拐了个弯后就看不见他矮小的身子了。

「啊，等等！」

凯萨琳追了过去，但那儿已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不是用不了魔术吗？）

凯萨琳环顾四周，周围只有墙壁，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怎么会……」

草坪燃烧发出“呲呲”的声音。

庭院一片赤红。

就算逃进家里也争取不到时间。不，往浴缸里灌满水或许可以——想到这里，凯萨琳停止了思考。

（这是赎罪……对那些人的赔礼。）

凯萨琳害死了故乡居民。

只有凯萨琳能救他们，她却没有救成。

凯萨琳闭上眼，就能清晰地回想起他们临终的模样，仿佛事情刚刚发生在眼前。被熔岩吞没的城镇。仿佛往沙堡上浇水一样融化。

胸口一阵刺痛。他们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害怕吧——可凯萨琳却……

「……我罪该万死。」

火势迎面而来。

在凯萨琳想拭去满溢的泪水时，火焰之中一团黑色物体冲向了她。黑色物体抱起凯萨琳，带她远离火势。

「为，为什么……」凯萨琳说，「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帮我这个魔女……搜查官……」

「……我还想问呢。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呢？」

罗格叹了口气。他全身湿透，头发上还有水滴滴落。

「我借用了附近居民的水管。」罗格把自己身穿的夹克披在凯萨琳身上，「这样能稍微防点火，赶紧去外头吧。」

「办，办不到。犯人说那是绝对无法逃离的墙壁，而且在这里不能使用魔术。」

「……真的假的。」

罗格有些着急地打开房门，进去之后立刻就出来了。

「不行，水管总阀关闭了。可恶！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是吧。」

见罗格咒骂，凯萨琳伏下脸，罪恶感令她心揪。

「……对不起，搜查官。」

「没什么好道歉的。」

「……可是。」

「是我自己想来才来，没道理受你道歉。」

「……搜查官。」

「行了，别讲丧气话了，来想办法离开这里。犯人刚刚还在这里对吧，他是怎么出去的？」

「我不知道。他一藏到那边的墙壁背后就消失了……」

罗格咂了咂嘴，开始四处触摸墙壁。

「……就没有什么机关吗……」

「米泽莉娅她」

「什么？」

罗格露出非常嫌烦的表情。

「那家伙没打算来，现在在车子里悠闲地呆着呢。」

「不是，」凯萨琳说，「我是说，让米泽莉娅思考逃脱的办法吧。」

「你认真的？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帮助我们。」

「我不清楚，但她看起来在至今的搜查官中最中意您。我这是第一次看到米泽莉娅和搜查官聊天聊得那么开心喔。」

魔女米泽莉娅很冷酷，会立即舍弃不感兴趣的人类。她会把假笑贴在脸上，把人推落悬崖，其中不含一丝踌躇。然而在凯萨琳看来，她对罗格的态度与以往不同。

凯萨琳对于自己会落得何种下场无所谓，但她希望眼前的搜查官能活下去。

「请打电话给米泽莉娅，我来交涉。」

◇

罗格把自己的终端递给凯萨琳。通话嘟了一声，米泽莉娅就接了。

「米泽莉娅。」

「哦呀，这不是凯萨琳嘛，你还精神么？」

终端中传来一如既往的轻佻语气，罗格感到恼火，然而她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们被墙壁包围出不去。」

「用你擅长的魔术不就能出去了吗？〈空间转移〉、〈遁地〉，对了，也可以用〈浮游〉翻过墙壁。办法不是多的是么？」

「不行，魔术被封印了。」

「那可麻烦了。我也没办法，投降了。」

「米泽莉娅——他会死喔。」

终端另一头传来笑声。

「这就跟为你而死差不多啦，我可是阻止过他喔。」

「——！你的性格真的很扭曲。」

「不及你啦。」

凯萨琳狠狠咬牙。

「请帮帮我。你一定能立刻想到逃脱方法对吧？」

「嗯……就算是我，立刻想到也不太可能呢，大概要花三天。」

「别捉弄我了！」

「失礼。我没打算捉弄你就是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捉弄你。一定是因为你有〈圣女〉这个很不适合你的称谓吧。」

「米泽莉娅——！」

「我喜欢正直的人，但是我讨厌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圣女〉凯萨琳？无可救药的悲哀魔女。」

罗格忍不了了，他从凯萨琳手里夺过终端说道：

「你有说这种话的资格吗？」

「这要依时间、场合，以及人物而定呢。」

「你对凯萨琳有恨意？」

「并没有。不过你又如何？不必我多说，再待在那里，你一定会死。很遗憾，最后你一定会恨她。不必感到羞耻，这是很自然的反应，大多数人都会这样。不过我们一起搜查过，我倒是想给你几个选——」

「……烦死了。」

罗格打断魔女的话。

真让人不爽。不论是她擅自认定事情会变成这样，又或者是被她诱导舍弃他人，一切都令人感到恼火。她以为罗格会一直任魔女摆布吗？米泽莉娅抛来的话语在他体内跳动，激起罗格行动。

「我什么都会做，赶紧帮我『们』！」

他这么说道。

声音忽然消失了，安静得仿佛呼吸声、衣物摩擦声以及魔女的存在全都消失了一般。罗格这才发现凯萨琳正在身旁看自己，她目瞪口呆。罗格见状才认识到一个事实。

他刚刚怒斥了魔女。

然而他的脑袋仍处于沸腾状态，他面对无声的终端提问。

「喂？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应。她挂了吗？过了一阵子，声音传来。

「……听着呢。我很惊讶，你好像已经忘记了那时的疼痛。」

罗格没管她讽刺的语气。

「所以，你的回答是？」

「你说什么都会做，真的没问题吗？我真的什么都会说喔，对了，比方说——」

「行了赶紧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唉，罗格君，你为什么这么想帮她？难不成你喜欢上她了？」

「并不是，只是因为我也讨厌像你这样的人。」

「我经常被人这么说。但光是这样——」

「足够了吧。」

罗格像是喉咙有异物堵塞般发出低沉的声音。

「倘若事情发展会和令人恼火的家伙想的一样，我不如去死……！」

视野变红，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终端屏幕或许产生了裂缝。火焰开始在视野一角忽隐忽现，罗格静静地竖起耳朵，便听见轻微的呼吸声。接着米泽莉娅说：

「……既然如此，我就破坏掉你的精神吧，把你变成谁的命令都听的人偶，再放到第六分署里。我们想必就能无比自由地行动了，这样也可以吗？」

「来啊魔女，你试试看啊，就这么做！」

罗格几乎下意识地回答，没有瞻前顾后。罗格的心中只有对这位魔女的愤怒。

「好！那我们就来逃脱吧！」米泽莉娅的声音恢复了开朗，「在无法使用魔术的空间内，〈夺命者〉消失的方法很明显。内部应该有隐藏通道，多半是类似下水道的地方，在地下移动出来就好。通道估计不会很长，在魔术墙壁附近的地面找找看吧。」

凯萨琳跑了过去，她趴在地上开始用手摸索周围，然后开口道：

「有了！」

在杂草茂盛的地方，凯萨琳利落地拔掉杂草，现出一个涂装迷彩花纹的井盖。

罗格把未切断通话的终端塞入口袋，伸手掀开盖子，里面有一架梯子。

口袋里传出声音。

「看样子你们找到了呢。」

罗格回过头，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家中，没燃烧的地方仅剩此处。

罗格让凯萨琳先下去，然后他也沿着梯子往下爬。隔绝似要烧灼肌肤的热风后，气温一口气下降。罗格着地后，前方有一条短通道，宽度仅够一人通过。

他们走过通道，凯萨琳再次把手放在梯子上，接着停了下来。

「……对不起，罗格搜查官，都是因为我轻率的举动。」

「刚刚我也听过了。」

「是呢……」

两人再次沿着梯子往上爬，打开井盖以后，米泽莉娅俯视二人。

「两位有焦糊味喔。」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联系完警察与消防，三人坐进车里仍默默无言。罗格没心思聊天，身旁的凯萨琳明显很消沉，坐后座的米泽莉娅脸上挂着笑容却什么都不说，她也许终于懂谨言慎行了。但就连这种态度也令人烦躁得不得了。

（我本就觉得她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

火海——身处那样的状况，米泽莉娅还向凯萨琳投以恶言。罗格实在无法饶恕她。

她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

「喂——」「唉——」

罗格和米泽莉娅同时出声。

「你先说。」「你先请。」

米泽莉娅摇了摇头。

「你先说吧，我要讲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那我就说了，你给我向凯萨琳道歉。」

凯萨琳忽地抬起头。

「搜查官，我并没有……」

「不关你的事，是我很在意，绝对要叫她道歉。」

「是吗，」米泽莉娅说，「对不起，凯萨琳，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你一定无法相信我这番话，但我是发自真心的。」

米泽莉娅十分干脆地低下了头。

「……你真的这么想？」

难以置信。她居然不跟平常一样胡闹。

米泽莉娅的表情被挡住了看不见。

「你会这么想也没办法，但我是认真的。」

「没法信任呢。你忽然转性了？究竟有什么企图。」

「我也会反省啦，刚刚实在是做过头了，跨过了某条不该跨越的线。」

米泽莉娅说完闭上了眼。

「你跨过的可不止那条线。」

「……搜查官，够了，」凯萨琳看着罗格，「全都是我的错，被米泽莉娅这么说也是理所应当。」

「但是」

「我是『魔女』，没理由被凡人安慰喔。」

凯萨琳冷淡地说道。她的脸上不再是平常没什么自信的表情，翡翠色的眼眸带着强烈的意志看着罗格。

（她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吗？）

「……你这么说，那就算了。」

罗格说完，沉重的气氛笼罩车内。忽然，米泽莉娅以平日的口气说道。她刚刚值得夸奖的态度已经消失。

「啊，对了，在你们逃脱的过程中，我很闲就在附近逛了逛，结果找到了一个东西喔。」

米泽莉娅划了划终端，展示自己的屏幕，罗格隔着肩膀看过去。

是转移魔术的刻印——传送门。行道树的树根刻有篮球大小的刻印。不止于转移魔术，刻印法会根据刻印大小的不同改变效果范围，这个大小恐怕只够小孩子通过。但——

（〈夺命者〉可以通过……吗？）

〈夺命者〉走过隐藏道路后，使用了这扇传送门。

「对方恐怕是利用扎克·诺尔，在几个月前逐步在市内刻上刻印了吧。」

米泽莉娅把终端收入口袋。

「还要去翻阅刚刚的资料室吗？」

罗格默默地摇头。

迎击用的陷阱，加上逃脱用的传送门。扎克·诺尔让自己的客人设置的传送门数量大概并不多，刚刚的魔术不是这附近的普通人能用的东西。对方只不过把客人当作欺骗敌人的诱饵使用。

换句话说，对方只是在为自己设置传送门争取时间。而现在传送门皆已设置完毕，再调查过往的资料恐怕也与〈夺命者〉没什么关联。

千日手。

罗格脑内浮现这个词。

再怎么追，犯人也会靠无数的传送门逃跑。

（要向其他分署请求合作吗？不，不行……第六分署的存在要保密。）

罗格甚至感觉窗外匆匆而过的景色中有犯人刻好的刻印。树木、墙壁、地面，全都变得很可疑。

现在需要的不是灵感或线索，而是人员。

假如有三百人在市内搜寻，犯人自然会走投无路。然而既然魔女有参与搜查，就无法采取这样的手段。

（到底该怎么办？）

「唉，罗格君？」

「干嘛。」

语气不禁变得很粗鲁。米泽莉娅毫不在意。

「哎呀，是关于给你的要求啦。」

忘了。不，是罗格想忘掉。——破坏精神究竟会如何执行？如果这个方法会抵触〈项圈〉，罗格是能得救，但搞坏了数名搜查官的米泽莉娅不可能没考虑过这种事。罗格的胃开始疼了，米泽莉娅说道：

「到了署内再聊吧。可以吧，罗格君？」

「……嗯。」

这么回答已经用尽了罗格的全力。

◇

回到第六分署后，情况有些变化。原本对罗格没什么兴趣的魔女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罗格从头到脚地观察了一遍。她们指着罗格小声交谈。

（怎么了？）

罗格走在路上心怀疑问。他的脑中充满不好的想象。——是米泽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他下手了吗？他被施加了什么样的魔术？

「嗨，各位，我回来咯。」

米泽莉娅说道。

魔女们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嗯嗯？我身上沾到什么了吗？算了，恕我唐突，我在此宣布——」

（完了，她打算在魔女们面前说。）

罗格做好最糟糕的想象——

「我决定全面协助这位搜查官，我会为他用上我的一切头脑与能力。」

——预想落空了。

魔女们的对话仿佛事前商定好了一般全都停了下来。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罗格没搞懂米泽莉娅说了什么。协助？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罗格不禁大喊起来：

「喂，喂！你在想什么？！这也太突然了！你刚刚不还在妨碍我吗？！」

「哦呀，我说我要给予协助，你不需要么？还是说你这么想被我破坏精神？你要是想，我照做倒也无所谓，不收你钱喔。」

「所以我说我搞不懂你的意思！」

「喂，搜查官。明天开始我也可以帮忙工作……嗯，不过要看我来没来兴致。」

瘫坐在椅子上看杂志的芙玛芙瞟都没瞟罗格一眼这么说道。

「啥，啥？！」

紧接着魔女们接二连三地发言：

「好，那我也——」

「把资料交出来资料，五分钟给你搞定。」

罗格的头脑很混乱，他总感觉自己上当了。他慌张地环顾四周，就发现高个子的安洁妮奸笑着，眼前拿着一个四角状物品。那是——信号接收器？

安洁妮按下开关，罗格就听到「喂，喂！你在想什么？！」的焦躁声音。

是罗格的声音。

（窃，窃听器？！）

罗格连忙摸索全身，在衬衫领口内侧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形状像小苍蝇，大小相当小。罗格把贴在衬衫上的那东西揪出来。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啊，是那时候吗……）

安洁妮在他背后吓他的时候——当时罗格完全没察觉到她，她想怎么装设就怎么装。

「唔呵呵呵呵呵，你满是破绽，呜呵。大家『听』逃脱剧听得很开心，呵呵呵，呵呵。」

「你，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啊，不过感觉没必要告诉你，就没说啰。」米泽莉娅说。

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全都知道吗？但凯萨琳似乎仍未搞清状况，还在那儿惊慌失措。

「我清楚你是个相当有趣的家伙了，就陪你玩玩吧。不过要是变得无趣我就会让你消失。」

芙玛芙斜了斜太阳镜，露出犯困的眼眸看向罗格。

「……啊啊，好困，谁把膝盖借我……」

「全部……全部都是演技吗？」

米泽莉娅摇了摇头。

「并不是全部，加入了很多我的兴趣与嗜好。来到这里的搜查官都会接受我们的考验，而我就是考官。恭喜你，只有你能被我们看中喔，罗格君。」

米泽莉娅补充道：「凯萨琳什么都不知道。哎呀，毕竟她怎么看都演不来戏嘛。」

「太，太过分了，大家一起瞒着我……」

米泽莉娅对目瞪口呆的凯萨琳说：

「哪有，一点都不过分，大家都这么感谢你呢。」

「我可没听到“谢谢”喔？！」

「请你倾听心声，大家都在拍手喝彩呢。」

「怎么可能！不要愚弄我！」

「没错，你不是蠢货，只是比常人迟钝了一点，不必那样自卑。」

「……瞒的是我真是太好了呢，听我说教就解决了。」

「呜呣，你那令人感激的说教就留到之后再说吧。你有话想说不是吗？罗格君？」

米泽莉娅看向罗格。罗格想开口却说不出话，状况发生了过于显著的变化，他仍未完全理解。他是该因为得救感到安心，还是该发火呢？

「不，不，我搞不懂，为什么有做这种事的必要？」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寻求的是『愉快』，没事，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啦。」

「你们为了『愉快』，伙伴差点就死了也没关系吗？」

「呜呣，看来你还不太了解魔女呢。」

米泽莉娅把手托在下巴上。

「我们与魔术融合得以不老，也就是说拥有相应的生命力喔，没有外表看起来这么『柔弱』。」

「即便如此……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吧？全身变成焦炭你们还能活吗？」

「会怎么样呢？我没经历过所以不知道呢。」

「果然会死不是吗？」

「你很清高呢。能用在要赌命的事情上的存在就是魔女喔？你没必要在意。」

「……」

罗格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的伦理观在拒绝米泽莉娅的话。

「让你不高兴了？」

「你去把刚刚的话讲给街上那些人听，他们肯定会和我有同样的反应。」

「哈哈，说的没错。」

「……哼。」

罗格背过脸去，米泽莉娅就踏着“咯噔咯噔”的脚步声轻轻走近，绕到了他前面来。

「好啦，你要做的事就是——」

「……什么啊？」

罗格用非常嫌烦的口气这么说，米泽莉娅就眯细了眼，捉弄他似乎令她无比开心。

「和以往一样，左跑西窜，给我展现有趣的一面。拜托你啰。」

她说着伸出手来。

罗格瞪着她的手。这只手白皙纤细，她用这只手杀死了无数人。罗格绝不该握住这只手，这或许可称之为恶魔的契约。定下契约以后很明显，最后会迎来令人作呕的末路。

然而。

「你这次没撒谎对吧？」

罗格握住了米泽莉娅的手。

「有趣的一面我给你看个够，所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真爱操心啊。」米泽莉娅苦笑。

「当然了，我可是与死亡相邻。」

「嗯，敬请期待吧。我们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喔。」

◇

「就是这么回事。找到这个印记就全部涂掉，涂得越乱越好。」

罗格手拿印刷纸说道，他眼前有二十多位年轻人，打扮随意，每一位都露出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表情站着。

「喂，芙玛芙，能信任这些家伙吗？」罗格轻声说道。

「放心吧。在这儿的是我的小弟，说什么都听。」

罗格他们在街头帮派的据点，位于五区一角荒凉的服饰工厂旧址。芙玛芙说「我有个想法」，把他叫了出来。当然，他们脱下了制服，做了某种程度的变装，但还是很令人担忧。

「要把搜查情报交给匪帮？」

「不就是当作『涂鸦恐怖活动』来做么？就算他们知道这是传送门的刻印也无法利用。」

芙玛芙自信满满地断言，罗格皱起眉头。

（这些坏小鬼也算是不折不扣的罪犯喔？没问题吗？）

「你不信任他们对吧？搜查官。」芙玛芙说道。

「是……啊。」

「那你就看着吧，包你放心。」

芙玛芙走到列队的匪徒们面前，双手叉腰。

「你们要给我认真干！不然就把你们宰了。」

匪徒们吵吵嚷嚷。

「我言出必行，你们都懂的吧？那么，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吧？」

匪徒里有人开始颤抖，然而无人回应。很明显，他们的心中已被刻入了压倒性的恐惧。

芙玛芙满意地点头说：「好。」就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有人说道：

「谁要对你言听计从啊！这女人一个人算什么东西！」

浑身肌肉的男子推开僵住的伙伴们，把手枪对准芙玛芙。罗格下意识打算行动，但被芙玛芙用手制止。

「好啦好啦，你等等。」

芙玛芙说着不慌不忙地走出去。

她看向男子。

「你说你要杀谁？」

「别过来！」

他射出的子弹在陈旧的工厂墙壁上开了个孔。

「这不是射偏了么？开枪要再靠近点。」

芙玛芙瞬间钻入男子怀中，抓住男子的手，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

「来吧，开枪，这次不会射偏了」

「你，你这家伙怎么回事！」

「开枪。」

太阳镜下方的嘴角掀起弧度。

砰。

芙玛芙的脑袋被击飞到后面。

罗格差点叫出声。

但芙玛芙没有倒地。

她弯着腰，头发垂在后方，然后慢慢地动起脖子，仿佛展示一般，把脑袋转回原来的位置。

「啊，啊，啊。」

男子哑口无言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你是新来的？教育没做好啊。要向他好好介绍我，否则——」

芙玛芙怀里飞出两把水果刀，切断了男子手中的手枪。枪就跟塑料做的一样被咔嚓咔嚓地分解，最后不成形的物体留在了男子的脚边。

「我真的会杀了他。」

匪徒们呆站在原地，芙玛芙轻拍罗格肩膀。

「回去吧，我困得要死。」

「你的伤————？」

「嗯？」

芙玛芙拢起前发露出额头。

「无伤。」

和她说的一样，她额头上富有光泽的白皙肌肤安然无恙。

「怎么回事？」

「我被诅咒了啊。」

「被谁？」

「谁诅咒的无所谓吧，总之就是被诅咒了。」

芙玛芙踢开出口大门。

「拜此所赐，我根本睡不着，死也死不掉。」

她从嘴里往手上吐出了什么东西。

是原本打进她额头的子弹。

芙玛芙看着罗格的脸，用手指弹飞满是血的子弹，挑起眉头。

「吓唬人倒是很方便。」

「……不是，子弹是从哪儿走到嘴里的啊？」

「那当然是从脑浆里了。」

「……」

她说得过于直截了当，罗格不知道怎么回应，很尴尬。罗格把手放到停在路边的车门上。

「……匪徒们认真工作就能令传送门无效，断绝〈夺命者〉的退路。但——」

「但？」

罗格确认芙玛芙已经系好安全带，便踩下油门。

「〈夺命者〉会进行无差别杀戮，无法推测下一位受害者。在抓到他之前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牺牲。」

「哼……这样啊。」

「就是这样。现在算是勉强和对方站到了同一起跑线。」

「受害……呼哇……」

芙玛芙打了个大哈欠。她摇摇晃晃，头撞上仪表盘，然后就不动了。

「喂，醒醒。」

「我没睡……只是有点困……喵呣喵呣……」

「感觉再过五秒就要睡着了啊。」

「喵呣……哈！」芙玛芙抬起头。

「这是哪？家？」

「啊…………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睡不着了。」

「还用怀疑吗，我已经五百年没睡过了。话说现在不是在搜查吗？别讲多余的事，你认真点开车啦。」

「……」

「我难得有协助的意思，别太让我失望了。」

「………………」

（别生气……别生气。对方好歹是魔女。）

罗格做了个深呼吸。芙玛芙在副驾驶座高傲地抱起胳膊，向后靠在椅背上。拥有把匪徒称作小弟的感性，就会变成这样么？

「……至少受害者有某些规律就好了。」

果然问题出在这。

有数不胜数的罪犯会用变身魔术，其中最靠得住的是魔术痕等物证，其次是监控摄像头。然而，若不知晓罪犯变身前的模样就无从谈起。因此搜查会先探寻受害人的周边关系，但如果犯罪是无差别进行的那也没有意义。

（从哪里着手好呢……）

罗格皱着眉头低语，芙玛芙忽然说：

「这个。」

她看着正面，很是嫌麻烦地给罗格看终端。终端上显示着市内地图，有六处浮现红色光点，光点之间呈等间隔排列，仿佛在避免偏倚。

「这是什么？」

「犯人杀害猎物的地点。也就是说这里是老巢吧？」

罗格太过吃惊差点撞上人，他看向芙玛芙，芙玛芙泰然自若地说：「别晃啊。」

「不，不是，你别把重要的事说得这么轻巧啊！」

「说法根本没所谓吧。」

「……话说你刚刚不是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线索的？」

「别吵。搜查要是因此取得进展，就崇拜我吧，」芙玛芙小声补充，「嗯，做这事的是安洁妮就是了。」

「这不是别人的功劳吗……」

芙玛芙打了个大哈欠，是个极度不自然的哈欠。

罗格惊讶于她的厚脸皮，他说：

「……所以，实际上是怎么找到的？」

「挑拣出用他人名义借用的空房子，送去病毒抽出情报，然后再把可疑的地方列成表。」

「……你们真是什么都敢做啊。」

罗格半傻眼地说道。米泽莉娅曾说敬请期待，但她们实在太过能干，罗格都有点感觉恶心了。难道事件交给魔女就可以轻松解决吗？罗格感觉他失去了搜查官的存在意义。

「对魔女大人而言没有不可能喔，搜查官。」

芙玛芙的声音传到罗格耳边。

「你们充其量只能感到畏惧。」

「……怎么可能。」

罗格挤出声音，但感觉被她嘲笑了。

「是吗，那你看这边。」

罗格把脸转向芙玛芙，她取下太阳镜露出眼皮，然后慢慢睁开眼皮看向罗格。然而眼角下垂的稳重眼眸只显露出了如小猫一般的可爱。睡眠不足导致她眼中含泪，泪水在日光的反射下闪闪发光，没有丝毫威压感。

「……」

不适合到了绝望的程度。

「可别忘了，我能轻易结束你的性命。」

「……嗯。」

罗格不露痕迹地转动身体。

「呵，别逃啊。」

芙玛芙拱起腰，抬眸把脸靠了过来。她眉头紧皱，乍一看很有压迫感，但眼眸还是拖了后腿。罗格拼命忍耐笑意。

「表情不错，大家都会这样，不存在不服从我的家伙。」

「……是吗。」

「你要多加注意，不要坏了我的心情。」

「……嗯。」

罗格若无其事地把视线从吓唬人的芙玛芙身上转向前方。他们运气很好，路上没车，希望这位魔女在回去的路上能就这样继续扯闲篇。

◇

第六分署的居住区，为魔女们设立的房间前，罗格背靠墙壁，等了差不多三十分钟。他忍住打哈欠的欲望确认邮件，接着房门开启。

「久等啦，哎呀哎呀，睡眠真是位强敌。」

米泽莉娅摇着头。

「可以说是自文明诞生以来的烦恼呢。真是的，人类永远都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只有你会这么想。」

一大早就被她整得浑身无力。

这家伙一年到头都这样吗？不，大概就是这样。

再站在这儿闲聊恐怕会说个没完，罗格走起来抛去话题。

「你觉得遗体还会留在那儿吗？」

「可能性很低呢。」

「但有去一趟的价值。」

「没错。你有联系其他魔女吗？」

「现在开始联系。不过她们愿不愿意听我的命令就不知道了。」

米泽莉娅忽然笑起来。

「还在怀疑呀。我不是说你通过了测验么？」

「是通过玩具的『耐久力』测验吧。」

「很会说嘛，你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我真不想懂。」

罗格按下电梯按钮毅然决然地说道。这电梯不是为了从教会前往地下的第六分署，而是为了隔断分署内的楼层。

话说回来，这里只有十二人居住，电梯却相当大。不只是电梯，第六分署的任何物品都配备完好，仿佛准备接待外宾。罗格可以想象这么做大概是想讨魔女欢心，但他仍忍不住想对预算的这种用法抱怨几句。

「也是啦，罗格君有这份担忧很正常。」

米泽莉娅一只脚踩着节奏这么说。

「像我这样坦率清正又廉洁的魔女会好好协助，但也有并非如此的魔女。」

「哪里清正廉洁了。」

「看一眼不就明白了吗？」

米泽莉娅得意地单手叉腰，但那儿只有露出可疑笑容的魔女。

算了，无所谓。

罗格冷眼瞧她。

「你认可我的清廉了吗？」

「随你怎么讲吧。」

「既然得到了罗格君的认可，我就告诉你吧。请放心，大约一半是协助派，会勤勤恳恳地工作，但另一半是非协助派。和我这样清廉正直又清白的人类相比，净是些乌黑的家伙。靠近她们就会受到污染，你最好也注意点儿。」

「你这说明方式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在认真讲。」

「当然是认真的。这是我不带一丝含糊心怀善意的忠告。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呢，你退休金大概有多少来着？」

「谁要干到那年纪啊。」

米泽莉娅刻意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又得等下一位搜查官来。唉，可悲的牺牲者又要增加了。」

「可悲的牺牲者现在就想发火了。」

「第二句忠告，发火对身体不好，你要多笑笑。」

米泽莉娅用两根食指牵动自己的嘴角，拉出一个笑容。电梯到达她背后，门开了。

她以为究竟是谁害他身体不好的。罗格这么想着，站到了米泽莉娅身旁。

◇

〈夺命者〉的藏身之所，其中之一查明位于迪罗往南，中流阶层居住的六区。废校的小学。私有地禁止进入——的标牌设置在显眼的地方，校园中庭的草坪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多彩的娱乐器具发黑，沾上了污泥。

清晨的露水润湿裤脚，罗格穿过草坪潜入校舍内，立刻感受到浓密的死亡气息。

（这味道……不只一两人啊。）

校舍内有八间教室，每间教室里都散发出恶臭。

「要开门了。」

首先打开第一个班级的教室门。打开生锈的房门费了些时间，在彻底打开房门前，罗格已经看见尸体。

尸体的肉被削除，已然化为骸骨。

四肢被绑在钢管折椅上，脑袋低垂，四周飘散着腐臭。大量苍蝇停留在还粘着骨头的些许肉片之上。一进入教室，鼻腔就受到冲击。

「这可真是夸张的迎接呀。」

米泽莉娅吹起口哨。

〈夺命者〉有设想过遗体被发现的情形吗？不，有可能和小巷子那时一样用于陷阱。

罗格慎重地前进，他看见讲台桌后方的黑板，上面又用粉笔刻下的传送门刻印。也就是说对方有效活用了在场的物品。

「真是个讲究合理性的混蛋。」

罗格不禁说出声。

「也可以说是对预算很吝啬呢，」米泽莉娅说，「去下个地方吧。」

每次环顾教室就会看到尸体。在搜查官生活中，这种事屡见不鲜，但他仍忍不住板起脸。这儿好比垃圾场。

每个教室里都存在传送门，并且四面墙壁与窗户似乎都设置了防音魔术。在里面发出多大的声音都传不到外面去，可以确定这里就是杀害现场。

转了一圈教室，走出校舍以后，终端传来了一封邮件。是魔女们发来的。她们发现了尸体与传送门，没有其他异常，准备回分署了。

探头看向罗格终端的米泽莉娅说：

「那我们也回去吧，反正也有点收获了。」

「这收获很令人不快就是了。」

让魔女坐在副驾——而且还不止一人，有好几人，来第六分署之前的他恐怕会冷笑着想道：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但现实是他成了魔女的玩具，罗格在内心苦笑，离开小学。

车开了一阵子以后，米泽莉娅说：

「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说。」

「什么啊？」罗格怀疑地看向米泽莉娅。

「找到藏身之处和传送门，状况可以说是变好了，但你四处奔波了不少。」

「是啊，四处奔波也是搜查官的工作之一。」

「哦呀？罗格君莫非没察觉自己的变化？」

「啥？」

米泽莉娅意味深长地用食指抵住下巴。

「没察觉到就算了。如果没什么事就好。」

「你难不成……」

罗格感觉自己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冒出冷汗。

「又有什么企图吗………………！」

「说企图可真没礼貌啊，我才没有想这种事。真的就是一点小事啦。」

米泽莉娅的手指在她面前左右摇摆，她露出可疑的笑容。

「正午将至，换句话说，我们正在逐渐失去生存所必需的糖分。我们正在消耗重要的糖分，降低大脑的活动能力。罗格君，危机正步步紧逼。那儿有家咖啡馆，现在立刻就去吧。」

罗格一瞬间看向咖啡馆，然后在脑中整理米泽莉娅的言论，结果判断没有任何问题。他们逐渐远离咖啡馆的招牌。

「那边的汉堡店如何？据说成年男性一天需要两千两百千卡的能量，用暴力的汉堡与奶昔填补损耗的能量怎样？」

他们逐渐远离汉堡店的招牌。

太阳穴的血管开始跳动，跳得逐渐剧烈令罗格生疼，在米泽莉娅说出「甜甜圈的原料大致是」的时候抵达了极限。

「你不会忍啊？！你是小孩子吗？！」

「我当然是大人，我说过我有一千两百岁。但经历长久的岁月也有无法忍耐的东西，总有一天你也会懂的。」

「别把肤浅的事讲得这么深奥！」

罗格右手握住方向盘，左手伸进置物盒，取出口香糖丢给米泽莉娅。

「嚼嚼这个，别浪费时间。」

「罗格君，这是薄荷味的，我想要甜味的。」

「烦死了！」

罗格骂完，就看到有位眼熟的修女站在步道上。她正和同样身穿修女服的年迈女性聊得入神。难道发生什么问题了吗？罗格把车停在路肩上观望情况。

「所，所以说我不是教会的。」

凯萨琳很慌张。

「那你为什么穿着修女服？」女性说。

「这，这是我的身份认同………………因为我是圣女。」

「什么圣女，你在把人当傻瓜吗？」女性说。

「诶诶诶？！」

「喂。」罗格看不下去了，他开窗叫了凯萨琳一声，她就惊讶地转过头。

「抱歉，她只是喜欢穿这种衣服，没想冒充教会的修女。可以请您原谅她吗？」

罗格这么说，女性就嘟嘟囔囔地走掉了。附近有教会的建筑物，她估计就是在那儿工作。

「得，得救了…………」

凯萨琳坐上后座，精疲力竭地说道。

「我去调查空房子，出来的时候被教会的人抓到……」

「那真是辛苦你了，奖励你一块巧克力。罗格君。」

「哪来的巧克力。」罗格不耐烦地说。然后凯萨琳歪起小脑袋。

「你有什么发现吗？」

「地板上画有传送门。搜查官您那边呢？」

「一样。我这还有尸体。」

「相当丑陋呢。凯萨琳，你要是也来就好了。」

「你这个人真是……」凯萨琳从后座伸出双手，拉长坐在副驾的米泽莉娅的耳垂，「为什么说话总是这么过分？」

「罗格君，我受到了凯萨琳的攻击。」

无视。

「她拉我耳朵，好痛。为什么我要遭受如此对待，我完全搞不懂。」

「我说过要对你说教吧？这就是说教！」

「才不是呢，这只是攻击。〈圣女〉不应该摆事实讲道理用语言说服我吗？」

「让你讲话我的心会受伤！」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力气相当大呢，我痛到流眼泪了。」

「想哭就哭吧！不如说，请哭！」

「唉，真是个心灵扭曲的人。今天我说不定会被她抹消。」

米泽莉娅耸了耸肩，罗格眼神浑浊地看着她。

她是蠢吗？

「罗格君，你背叛我了吗？你不是说会帮我吗？」

「我不记得和你立下过这种约定。」

「这样真的好吗？看到我的耳朵被大卸八块，你一定会极其后悔。以后每晚想睡着恐怕都很困难。」

「又不会大卸八块，即使大卸八块，我也会睡得很香甜。」

「你会做噩梦喔，我遭受拷问的噩梦。」

「这不是美梦吗？」

「过分！太过分了！你看见有人在哭还要弃之不顾吗？」米泽莉娅瞎胡闹，但罗格心中没涌现任何感情。

看见第六分署了。凯萨琳或许发现拉耳朵对米泽莉娅不管用，她开始用拳头夹米泽莉娅的太阳穴。接着米泽莉娅又开始博人同情，责备凯萨琳。毫无意义的争斗持续到了车停稳。真受不了。

什么人啊都是。罗格打从心底这么想。

话虽如此，魔女们确实贡献了成果。

在〈夺命者〉的藏身处发现凶器。破坏〈夺命者〉设置的陷阱刻印，方便其他分署的人员搜查。把凯萨琳逼入绝境的那类陷阱对认真起来的魔女没有任何效果。藏身处的内部照片接二连三地送达。

利用匪徒们进行『涂鸦恐怖活动』击溃传送门也效果显著，市内的监控摄像头开始能看见疑似〈夺命者〉的身影，因为他不得不用自己的双腿逃亡了。

金色眼眸。

这是凯萨琳遇到的〈夺命者〉的特征。不只是监控摄像头，城市内各处均出现了目击情报。抓住那家伙把他关入看守所顺便狠揍一顿的日子终于不远了。

罗格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朝天伸出拳头。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真少见。魔女们晚上基本上都会待在自己的个人房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拜访休息室。罗格从床上起来。

「请进。」

「啊，打扰了……」

进来的是凯萨琳。

「有什么事吗？」

「那个，呃」

凯萨琳在门前扭扭捏捏，看不下去的罗格说道：

「先坐下怎么样？」

「啊，好的……」

凯萨琳坐到离罗格有几步距离的坐垫上。

「所以，你有什么事？」

「呃，这个嘛……」

凯萨琳垂下眉梢。她嘴巴一张一闭，眼神四处游移。明明是她自己来的，却一副拒绝开口的态度。罗格耐心等待，她终于开口。

「……啊！今天辛苦您了！搜查有进展了呢。」

「嗯。」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嗯。」

「……」

罗格看向凯萨琳，她就开始猛眨眼。

「那，那个！话说回来，很抱歉，我没注意到米泽莉娅做的事，还测试您，兴趣真低级呢。」

「没事，那件事无所谓。从结果来看反而是推动了搜查。」

「……是，是吗？的确是呢。太好了。」

凯萨琳“唔唔”地呻吟。

「还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差不多该睡了。」

凯萨琳闻言连忙说道：

「有的！我有话想说！」

她说完才注意到自己的音量有些大，整张脸都羞红了。

「……对不起。」

「没事。」

他隔壁也没人睡觉。除了魔女以外，这儿的人类只有罗格和莉可。

凯萨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您为什么会成为搜查官？」

她突然问什么呢？罗格看向凯萨琳的脸，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罗格，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你问这件事干什么？」

「……我得到了您的帮助。没有任何好处，您却还愿意来救我。虽然我没有救到任何人，但如果您有任何愿望，我想要为您实现。」

罗格一瞬间惊讶得屏住呼吸，垂下了双眼，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搞砸了。他以为凯萨琳会说什么，但凯萨琳仍闭口无言。她似乎不打算追问。话虽如此，她看起来也不打算离开这里。

听得见双方的呼吸声。感觉时间被拉长了，逐渐感到厌烦的罗格开口道：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随波逐流。」

「随波逐流吗？」

「是啊，没什么理由，我也没什么愿望。当上了搜查官那就干吧，仅此而已。」

罗格下床站了起来。

「没有高尚的目的也能当搜查官，每天就是工作罢了。行了，明天还要早起，就聊到这吧。」

「搜查官。」

凯萨琳站起来走向出口。碰到门把的时候，她终于笑了。

「我是您的伙伴。如果您有什么愿望，请随时和我说。」

凯萨琳说完就离开了。

◇

三天后。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迄今为止发现的传送门路线与受害者的面部照片。罗格单手拿着资料向协助派的魔女们说明情况，时而用手指轻敲那些照片。

以米泽莉娅为首的魔女们有的背靠墙壁，有的转着办公椅，以各不相同的姿势倾听罗格的话语。虽然态度不认真，但起码有在听，罗格对此有奇妙的感慨。

「市内的传送门已基本击溃，藏身处也有警察看守。如果说这些措施还不够，只能说是〈夺命者〉技高一筹，但我们确实把他逼到了绝境。」

如此总结完以后，魔女们接连退席。除了一部分魔女——芙玛芙还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凯萨琳说着「好好走路啦～！」把她拖走了以外，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状态不错嘛，罗格君。」

米泽莉娅搭话道。

「看起来不错就行。」

「话里有话呢。」

「我现在状态不好了，都是你害的。」

「怎么可能，怎么看我都是治愈系的嘛。」

「是呕吐系的。」

罗格看向静悄悄站在房间一角的安洁妮。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那儿。外表跟幽灵没两样，但她还算是无害，而且还是会完成工作的幽灵，比米泽莉娅要值得信任一百倍。

「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罗格说。

安洁妮惊悚地晃着身子点头。

「唔呵呵，呵，我调查了一下……你想听吗？」

「告诉我吧。」

「呵呵呵呵，皇国的数据库里根本找不着拥有金色虹膜的人。」

罗格不禁反问。

「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是吗。」

「唔呵，呵。不过仅限于数据库内，并不是街上没有这样的人喔，毕竟有人没有登记自己的虹膜嘛。唔呵呵，呵呵，太好了呢。」

安洁妮安慰道，但罗格原本相当指望这个结果，因此遭受的打击也很大。

「呜呣，话说罗格君，你有金色眼眸的朋友吗？」

米泽莉娅说道。

「应该……没有吧。」

以防万一，他回忆了一遍，但还是没想起任何人。

「一个人都没有？」

「是啊，要是有我肯定立刻就会想到。我们搜查官做过辨别人脸的训练。在排队结账的时候眼前有通缉犯，结果让他跑了那就笑死人了。」

「真巧。我在这漫长的人生中也从未遇到过有金色眼眸的人呢，」米泽莉娅说，「真是不可思议。」她露出一副感慨颇深的表情。

罗格的额头冒起青筋。

「什么真是不可思议啊，你不是有话想说吗？」

「不愧是罗格君，就让我夸夸你吧！」

「不用了，赶紧说。」

「哈哈，谨遵您的吩咐。」

米泽莉娅拿起白板配备的水性笔，开始在上面画画。十几秒后，白板上出现了一张长得像松垮斗牛犬的脸。

「〈夺命者〉现在仍逍遥法外，但我们弄清的东西并不只有他的藏身之处。所以呀，他啊他！我们再去采访一次他吧！」

米泽莉娅自信满满地说道。

「不是，这谁啊？」

「诶？」

米泽莉娅用水笔笔壳敲了敲斗牛犬的脸绘。「这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我没见过这种家伙。」

「不，不是吧，罗格君，你丧失记忆了吗？」米泽莉娅罕见地露出着急的表情说，「这是扎克·诺尔啊！我们一开始搜查发现的男子！你看不出来吗？！我刚刚不是画出来了吗？！」

「诶？这个生物是他？」

「诶？」

米泽莉娅结冰了。

（这家伙难不成……）

罗格终于理解了他们话讲不到一起去的原因。

「你难不成……以为自己画得很好？」

「哎，哎呀，罗，罗格君！你，你说什么呢你！」

「唔呵呵呵，大猩猩来画还画得好一点。」安洁妮小声说道。

「你听。」

「讨，讨厌。我不会承认的。只要不承认，在我心中我画的就依然很好！」

绝对要把这梗玩下去。罗格边想边说：

「算了，这种事无所谓。」

「太过分了，罗格君？！」

罗格压低音量。

「你觉得扎克·诺尔会开口吗？我看他至死都不会坦白。」

听罗格讲得这么认真，闹腾的米泽莉娅也眯细了眼。

「他会开口。」

「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好啦，交给我吧，罗格君。就算不使用魔术，我也会从他嘴里撬出情报给你看。」

扎克·诺尔的住所在六区内也算是相当老旧，没有电梯，只有楼梯。罗格他们爬上楼梯，快熄灭的日光灯的灯光洒在他们头上。

爬上楼梯平台，罗格说：

「你觉得他会抵抗吗？」

「应该不会，但最好还是注意一点呢。」

二楼——三号室是扎克·诺尔的房间。不是顶层真是太好了。

罗格按下三号室的门铃，立刻听到脚步声，门开了。

扎克·诺尔睡眼惺忪，刚刚也许在午睡。「稍微等会……」他话还没说完就倒吸了一口气，尤其是看到米泽莉娅之后，他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变差。

「……你们」

罗格觉得他很可怜，但仍不管不顾地说：

「没必要自我介绍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很快就能完事。」

「……该讲的我都讲了。」

「并没有全都讲吧。不是吗？」

罗格将视线转向米泽莉娅。

「是啊。扎克君，你隐瞒的事全都曝光了，我们只是想来确认事实，可以请你配合吗？」

米泽莉娅堂堂正正地说，一点都不像在撒谎。

「……进来吧。」

扎克·诺尔招手示意。

「打扰了。」米泽莉娅说。

扎克·诺尔的房间里堆满了书，没有下脚的地儿。他们小心前进防止碰乱书山。扎克·诺尔前往厨房给罗格他们端来红茶。

「一点便宜货。」

「谢了。」

米泽莉娅接过就咕噜咕噜地全部喝完了。

「感谢招待。那我们就讲重点吧。」

扎克·诺尔险峻的表情变得扭曲。

「你是在包庇别人吧。」

「我并没有……」

「不，够了，扎克君，你不用讲出来，」米泽莉娅突然转为安慰人的口气，「对曾经当过士兵的普通人而言，这份职责过于沉重。就让我帮你从这份职责中得到解放吧。」

扎克·诺尔显露出动摇。他眼神飘来飘去，仿佛在找人求救，接着他的视线回到米泽莉娅身上，语带颤抖地说：

「不，不是的。我没有任何职责。」

「你想必很痛苦吧，但已经足够了。」

「故，故弄玄虚！你，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扎克·诺尔踢飞堆积的书本大声喊道。

米泽莉娅垂下眉梢，表现得很是同情。

「我懂的。身份高贵的那位大人命令你，你也无法拒绝。不是你的错，是状况太差了。」

「……什！」

扎克·诺尔瞪大双眼。

「被『两大贵族』命令，就和陨石砸到脑袋一般令人震撼。但是啊——」米泽莉娅挑起眉头，强有力地拍了拍胸口，「——已经不用担心了！我们来解放你！我向你保证！」

扎克诺尔颤抖着身子慢慢跪下，垂下脑袋。

「……『那』是恶魔，不是人类。」

「嗯，是啊。『他』的性格太差劲了。」

「……我原本想拒绝制作传送门的要求，魔力增强药也是。」

「光是想拒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喔。」

「……但我舍不得自己的性命，没法忤逆他。………………你们已经抓到库洛诺斯了吗？」

扎克·诺尔不安地问道。

（——犯人的名字是库洛诺斯吗！）

「老实说，我们所在的分署正是为了管制这类普通搜查官无法插手的大人物而设立的。放心吧，你自由了。」

「自，自由……」

扎克·诺尔把脸埋在粗壮的手臂里开始啼哭。这副模样根本想不到他曾是军人。

（真的办到了。）

米泽莉娅光靠嘴皮子就从扎克·诺尔嘴里撬出了情报。米泽莉娅知晓一切，扎克·诺尔对此深信不疑。

米泽莉娅温柔地拍了拍扎克·诺尔的肩膀说。

「我们已经凑齐了逮捕他的条件，但想尽快处理掉善后工作。你能帮我们把你制作的传送门列出来吗，主要的几个就可以了。」

米泽莉娅和他对上眼，双眉轻挑。

「今天没完成也没事，不用着急，慢慢来吧。我们要回去工作了。」

然后米泽莉娅装作要回去，扎克·诺尔就站起来，抓起附近的纸张按到墙上。

「稍等片刻！」

「嗯，我不是说了不用急么？」

「那个恶魔总对我颐指气使！不这样我没法消气！」

扎克·诺尔以猛烈的气势写完，递给他们一张便条。在米泽莉娅把便条收入怀中之前，他都热情地看着她，仿佛在盯着女神。

「我确实收到了，」米泽莉娅说，「那么我们就回去了，感谢你的协助。」

「你，你的名字是？」

「莉莉娅」

「谢，谢谢你！莉莉娅小姐！多亏有你，我……我！」

（令人感动的一幕啊。）

扎克·诺尔目送他们离开房间。在下楼梯的过程中，罗格向米泽莉娅问道：

「全部都是虚张声势吗？」

「与其说是虚张声势，不如说是我的直觉呢。我已经锁定犯人了。」米泽莉娅说，「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预测到犯人是『两大贵族』里的某人。」

「怎么判断的？」

「数据库里没有登录金色虹膜很令人在意。我们至今都在犯人是军队关系人士的前提下行动，但若是与军队相关的人，没有登录虹膜信息就很奇怪了。」

「但光靠这个没法确定就是『两大贵族』吧？」

「你还记得凯萨琳差点被烧死那天的事吗？我详细询问了她当时发生了什么。〈夺命者〉，那家伙称她为『魔女』喔，而且看起来还清楚她的过去——这不奇怪吗？我们的详细信息就连搜查官都不知道，可为何〈夺命者〉会知晓？为什么看到凯萨琳的脸，〈夺命者〉就清楚她是『魔女』？」

「这——」

罗格想起他来到第六分署之前，薇拉朵娜说的话。

『像我这么了〜不起的人就能知道啦』

就算是搜查官，没爬到局长的地位就无法知晓『魔女』的事。区区一介军人不可能认识魔女。

「当然，仅看地位，政府的高官也认识我们这些魔女，所以还无法锁定犯人的具体身份，但是」

「虹膜吗？」

罗格说出这句话，就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极度傻眼。

摆在局长室里的东西不就是线索吗？

『两大贵族』的脸部照片。所有人都拥有金色眼眸，他曾经还觉得这些肖像令他毛骨悚然。

米泽莉娅发现罗格的脸色发生变化，她点了点头。

「没错。谁能拥有抹消自身生体信息的权利？也就只能想到『两大贵族』了。不过，我还不清楚究竟是谁干的就是了，」米泽莉娅用拇指指向扎克·诺尔的住所，「幸好他贸然误解，事情还算顺利。」

「你怎么知道对方是『男性』？」

「这就完全是瞎猜的了。要是他说是女的，我还在想该怎么办呢。」

「……运气真好啊。」

「是呀。」

他们抵达车前。

罗格在车门前莫名无力地仰头望天。或许是刚刚才冒过险，他的身体莫名火热，但感觉并不差。

坐上车，罗格没有发动引擎，他把终端抵在耳朵上说：「稍等，我联系下局长。」差不多嘟了十声左右，薇拉朵娜接了。

「嗨，罗格，进展如何？快要能回这边了？」

「局长，我有些事想问你。」

「嗯？」

「『两大贵族』中有名叫库洛诺斯的人吗？」

「唉…………………………」

一段漫长的叹息过后，薇拉朵娜说。

「有喔。」

罗格不由得想蹦起来。他和米泽莉娅互相望了望对方的脸，罗格露齿一笑，米泽莉娅眨巴了几下眼睛以后也回以笑容。“有你的啊，罗格君。”她小声说道。不是，我在干嘛呢——

「罗格？」

「啊啊，嗯！……您听了可别太惊讶。那个叫库洛诺斯的人就是〈夺命者〉——」

「嗯，我知道。」

「诶？」

她说什么？

「干得好，我就先夸夸你吧，罗格搜查官。」

薇拉朵娜的那份甜腻语气消失了。

「怎么回事，局长。」

「库洛诺斯·朵拉科尼亚——我清楚〈夺命者〉的真身就是他，他是我们头痛的根源。没想到『两大贵族』内竟然会出现杀人魔。」

「为，为什么您明知犯人身份却不阻止他？」

「其中有缘由啊，罗格。首先，两大贵族在互相对抗，我们魔术犯罪搜查局在朵拉科尼亚家的指挥之下，但库洛诺斯出生于朵拉科尼亚家，家里人遭到逮捕对他们而言很不妙。利古顿家不可能不追究，必须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您就放任罪犯不管吗？」

「不是的，」薇拉朵娜说，「不存在的搜查队——没错，让你们第六分署的人员搜查，就无人可以干涉，毕竟他们不能向国民宣布他们暗地里饲养着魔女。即便你们逮捕库洛诺斯，利古顿家和朵拉科尼亚家都只能佯装不知。」

「所以您就明知犯人身份却置之不顾？」

「对，是啊。搜查局公开搜查会被视为对朵拉科尼亚家的背叛，这就会让利古顿家趁虚而入，所以我只能把事情交给你们。」

「是，这样吗。」

罗格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库洛诺斯盗走朵拉科尼亚家的机密魔术逃走了，那是两大贵族的首领为延命而使用的魔术，可以与拥有者的皮肤融合，操纵生体时间。无论是返老还童还是老化都是随心所欲，其他似乎也有致死性极高的魔术，所以依被盗走的魔术而定，我的人头指不定要落地呢。」

接着罗格听到了几句抱怨。

「话说回来，好不容易偷走秘术，没想到是去用于犯罪，真浪费。」

「……嗯。」

「罗格，我很感谢你。就我个人而言都想邀请你吃晚餐了。这先暂且不提，等到事件解决，我会给你准备好管理官侧的椅子，你确实做出了相应的贡献。我会祈祷事件尽快解决。」

通话切断了。

难以名状的思绪盘旋在罗格心中。

他想起〈夺命者〉的手下亡魂。只要搜查局无视权力斗争不遗余力，这次事件不是很快就能解决吗——他猛敲了下方向盘，喇叭声响彻住宅街。

「……抱歉。」

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搜查官不是为了逮捕恶人而存在的吗？

至少罗格是为此成为搜查官的。并非为了由于某些人的缘故而放跑触手可及的恶人。假如在意面子、钱之类的东西，他不可能成为搜查官。

然而他忽然想道。

——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罗格身旁也有一位恶人，还是罪不可赦的恶人。不制裁这家伙没问题吗？

「打起精神啦，罗格君，事件不是很快就要解决了么？」

关键的魔女这么说道。

「这是你的成果，你应该感到自豪喔。」

冷静的语气令他非常恼火。不仅如此，他也对自己感到恼火，对正被魔女安慰的自己感到怒不可遏。

魔女是恶。

不这样不行。

他思考的时间恐怕并没有很久，但就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处在爆发边缘。

「魔女，你杀了多少你这样搭话的人？」

把恶意吐出口，出乎意料地令他感到很爽快。

「事件解决了？是啊，的确解决了，虽然早就为时已晚。」

朝向魔女的恶意渐渐加速。

「你这个魔女也能想象到吧？死者不能复生。」

受恶意促使，罗格把不该明说的事都拿出来当作伤害魔女的道具。已经停不下来了。

「你们这些魔女杀了我的父母，不只是父母，邻居大叔、学校的朋友、老师、亲戚，所有人都在尝遍痛苦以后被杀害。真是肆意妄为啊。你有想过吗？某一天突然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人的心情。父母的脸都不成样子了。你能懂吗？昨天还在笑的家伙就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你说啊，告诉我该怎么办好。反正你也做过类似的事吧。」

罗格一口气说完。

立刻感到空虚。

「唉……讲了些无关的事。毕竟对你们而言，人类不过是玩具。」

罗格用浑浊的眼神看向米泽莉娅，她的脸上仍挂着没发生任何改变的笑容。她丝毫没有因为罗格的话产生动摇。魔女果然与人类不同。

就在罗格快低下头的时候。

「我呢，」

米泽莉娅开口了。

「讨厌伪善者。但是很遗憾，世上净是这种人。很少有人会面对错误的事情说这是错误的。」

「……那又怎样？」

「在我看来，你正在做正确的事。」

「……光动嘴皮子有什么意义？」

「是吗，你知道动嘴皮子没意义，却要在这里一直闲聊下去吗？」

米泽莉娅揪住罗格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向她那边。

「咕？！」

「你要做的，难道不是立刻与大家共享情报，尽快把犯人逼上绝路吗？」

米泽莉娅苍蓝的眼眸射穿了罗格。没有动怒，她的眼眸里仅仅映照着罗格。

「……真意外。你这个魔女对我说教？」

「可不敢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啊……哪里算事实。」

温热的东西涌上喉咙。罗格试图忍耐却根本没法忍。

「什么狗屁成果！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区区魔女，不要安慰我！少给人添麻烦！」

罗格拍落米泽莉娅抓着他下巴的手。

“啪”的一声响起。

「啊……」

见米泽莉娅的手背变红，罗格不禁说：

「对不——」

「很好。你说的对。」

米泽莉娅摇了摇头。

「但是，我觉得你最好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恶作剧上。就算缩小了包围网，也不能保证〈夺命者〉不会破罐子破摔。」

她明明是魔女——现在看起来却比自己更像搜查官。而且，还像是一位老练的搜查官在告诫伤心苦恼的后辈。

「我可是揍了你喔！起码让我道——」

「我被揍了吗？」

米泽莉娅歪起脑袋装傻，不许罗格反驳。

罗格感觉自己丢脸得要命。

上层的权力斗争与罗格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可他得知了事实还在困惑什么，他明明还有事要做。

有东西碰到了他的头，从触感来看——是手？

「你很努力了。」

米泽莉娅这么说，像梳头一般用指腹慢慢地摸他的头。感觉不差——不止如此，罗格甚至感觉有些舒服。

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僵住，米泽莉娅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你很努力了。正因为你这么努力，我才会有协助的意思。我不会对其他人做这种事。」

「……停下，太羞耻了。」

他想轻轻推回抚摸自己的手指，米泽莉娅就说：

「想我停手的话，跟刚才一样拍落我的手怎么样？」

这说法太狡猾了。

「……你这让我怎么拒绝。」

罗格背过脸去，米泽莉娅就笑了。

「呵呵，你受着就行了啦。」

「……烦死了。」

「啊，耳朵通红。耶——耶——！」

罗格眉头紧皱，他闭上眼睛没有回嘴。

这家伙真的是魔女吗？她说她杀了五位搜查官。罗格也知道她曾给皇国带来灾难。她还会拷问。说的话基本上很恶毒。然而，罗格却没有受一点伤，所以他才会怀疑米泽莉娅是不是真的是魔女。她真的犯过罪吗？

他并非成为了感情的俘虏。

但他想再这样继续被她抚摸一会儿。

因为到头来，事件解决以后，他就会离开第六分署。

◇

位于五区与六区夹缝的涂装公司——扎克·诺尔给的便条上记载着这个位置。和至今的藏身之处不同，这座建筑物相当干净。正面的卷帘已经打开，但里面阴暗看不太清，罗格用眼神指示身旁的凯萨琳去后门，然后他穿过卷帘一个人入内。

罗格一进去就在房间一角发现一个人影。人影的双眼仿佛猫一般散发光芒，是贵族才有的金眸。罗格抑制住急躁情绪慎重地前进，对方就说：

「嗨，你好。」

男人的声音很亲昵。

「我们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呢，我听说过你的事喔，罗格·玛卡贝斯塔搜查官。」

「举起双手，面向墙壁。」

罗格没有回应他这么说，对方就笑了笑，接着响起按按钮的声音，灯光亮起，罗格一瞬间感到目眩。

「我都等得不耐烦了，我很想知道追我的人长什么样。」

〈夺命者〉——库洛诺斯·朵拉科尼亚站在那儿，手仍然放在照明按钮上。

面容端正的青年眯细金色眸子，嘴角浮现温柔的笑容。

「举起手来！」

罗格再次说道。

「此时不是犯人与搜查官梦寐以求的面对面么？匆匆忙忙的就太可惜了。」

库洛诺斯的手从按钮上移开，他不慌不忙地走过来。

「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

「有些事没聊过就没法理解吧？听了我的事，你也会改变想法。」

库洛诺斯在距离罗格五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他看起来未持有武器，但假如他在体内刻有刻印，他完全可以攻击罗格。

库洛诺斯面对讶异的罗格张开双手，表示自己手无寸铁。

「敢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抓你……你有听说过这句话吗？」

他这么说。

罗格僵住了一瞬。

他根本搞不懂库洛诺斯为什么现在会把这句话搬出来，说到底，这句话——

「……不是童话故事吗？」

这句话只是说给小孩子听的。与真正的魔女似是而非，是小时候才会相信的冒牌货。

然而，库洛诺斯点了点头。

「没错，的确是童话，但假如有让它不再是童话的方法呢？」

「……什么意思？」

「你好好想想，这句话之所以成了童话，是因为人们忘记了魔女的威胁。事情发生得太过久远，大家都没有实感，但是倘若魔女存在于现代，就没有人会笑这句话了吧？」

他的话里饱含确信，以及事情一定能成的自信。罗格无法彻底否定他，因为罗格已经知道魔女是怎么样的了。

库洛诺斯说：

「恶事绝不会停息——既然如此，搜查官先生，只要控制它的『量』就可以了。制作一个绝对的存在，让恶一定会遭到报应，无论是谁都会平等接受制裁。这么一来恐惧就会自然抑制恶事。」

「……这就是你的目的？」

「是啊。我就是为此杀人，换句话说就是再现魔女时代，世界一定会变得比现在要好。」

陪他聊天真是昏了头了。罗格想道。无比离谱的逻辑，他不可能认可。

但真是如此吗？

假如第六分署的魔女们没有戴上项圈，解放她们强大的力量，库洛诺斯的逻辑不就通了吗？

「……」

罗格立刻否定涌现在脑中的这个想法。绝对不能接受。在逻辑成立之前，究竟要牺牲多少无辜的人？

见罗格陷入沉默，库洛诺斯笑着说：

「这项计划会成功，我十分有把握，有把握到希望你也能成为我的伙伴，罗格搜查官。」

他入迷似的说道，触碰自己的左臂。他的动作有些奇怪。明明是碰自己的手臂，却像是在摸什么危险的东西，看起来很慎重。

——两大贵族拥有的机密魔术。薇拉朵娜说过，那是与拥有者的皮肤融合得以发挥效果。

「魔女成功与魔术融合，只要实现这件事，就可以说几乎达成了所有条件。当然，我的融合还不完整，仅仅成功融合进了『皮肤』。但迟早有一天我会成为真正的魔女，到时候就是魔女时代的复活。我也想向你分享我的成果……」

库洛诺斯说到一半，脑袋歪向一旁。

绕到后门的凯萨琳正站在他背后。

「……别动。」

她可能也听见了库洛诺斯的演说，她的表情似乎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你是那时候的魔女吗？还好你活下来了，可以的话我不想魔女死掉呢。」

「……我没有话要和你讲。」

凯萨琳这么说，库洛诺斯就爽快地伸出手。

「唉，你不想帮我吗？只要你这位魔女与我联手，世界转瞬间就会变好。怎么样？〈圣女〉，你不想再次拯救他人吗？」

凯萨琳哑然无语。罗格出离愤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打落库洛诺斯伸出的手，取出手铐，拿出全部敌意瞪向库洛诺斯。

「我要逮捕你。」

被抓着手臂的库洛诺斯说：

「随时等候你的协助，何时有意都没问题喔，我很有耐心。」

「……闭上你的嘴。」

罗格给他铐上手铐厌恶地说道。

「我快抑制不住揍你的冲动了。」

「——是，失礼了。」

罗格和薇拉朵娜打完电话。魔女们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罗格用会议室的一角也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说：

「『两大贵族』的人明天会来领走〈夺命者〉。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正经的判决，但总之——事件解决了。感谢你们的协助。」

魔女们烦人的声音传来。

「再多感谢点——」、「给钱！」、「给我膝枕！」之类的，烦死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满足的，总之安静点，」罗格说，「最后就不能安静点吗？」

「搜查官……你真的要走吗？」

凯萨琳说道。她看着罗格的眼神就像挽留饲主离家的小狗。

罗格犹豫了一会儿。

「——嗯，是啊，原本就是这么谈好的。」

他明确说道。

「可是，可是，在第六分署不是也能进行搜查吗，也没必要特意去其他地方……」

「『贪婪者不可留』」

「诶，什么？怎么突然这么说？」

凯萨琳疑惑地说道。

「这是搜查官中间经常讲的警句，意思是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就趁着没死赶紧辞职。每位新人一开始都会被传授这句话，因为没人能保证你能活命。」

「这……」

凯萨琳欲言又止，她说不定预测到了接下来的台词。

「局长为我准备了管理官的椅子。虽然并非完全脱离现场，但比起和罪犯直接交火，这阶级要安全多了。——简单来讲，我已经受够现场了。」

凯萨琳低着头。罗格粗鲁地挠起自己的脑袋。

「哎……不也挺好的吗？」芙玛芙迷迷糊糊地晃着脑袋说，「毕竟你只是个普通人，和我们不一样，还是趁还没死尽早离开吧。」

「有点道理呢。」

米泽莉娅转头面向罗格。

「能逃的时候就要逃走，不然出口很快就要关上了。明天引渡完库洛诺斯以后你就忘了这儿的存在吧。思考思考下一顿午餐在哪儿吃怎么样？」

「……嗯。」

罗格面无表情地点头。米泽莉娅表现得很正常，但罗格想起在车旁被她摸头的事就想大声叫喊。米泽莉娅居然看起来什么感觉都没有，真叫人难以置信。她到底有多粗神经。

米泽莉娅夸张地挥起手。

「各位，让我们称赞这位在第六分署活下来的幸运新人吧。来，鼓掌鼓掌～」

她煽动魔女们。

芙玛芙打着哈欠拍手，凯萨琳吸着鼻子鼓掌。安洁妮奸笑着，事务员莉可在远一些的地方轻轻拍手。

罗格感觉肌肤上有虫子在乱爬，他背对魔女们。米泽莉娅就在他背后说：「哦呀哦呀，他害羞了，大家再多鼓点掌。」混蛋。

这次莉可抱来了巨大披萨，在桌子上摊开切分，并且还拿来了葡萄酒瓶。

这是想庆祝事件解决吗？他不觉得魔女们会出这种主意。

在罗格感到困惑的时候，他被递过酒杯，又被逼到魔女们包围的圈内，米泽莉娅给他倒好葡萄酒，接着魔女们单手拿着酒杯向他投以期待的视线。

「干，干杯……」

他只能这么说了。

◇

欢送会结束，罗格的仪容有些凌乱。他在盥洗室洗好脸，便切换了思考。快乐的时间结束了。

罗格还有事情要做。

他前往库洛诺斯的独房，他有事要问他。

罗格走了一阵子，抵达库洛诺斯的独房。那家伙正坐在床上，身子前倾闭目养神。

「喂。」

库洛诺斯睁开一只眼。

「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

「你威胁了扎克·诺尔对吧，是怎么威胁的？」

「啊啊，他啊，我就是和他说，要是不帮我设置传送门，我就把他曾经干过的暴行告诉他的家人和朋友，」库洛诺斯说，「我稍微借用了一下净化战争的记录。他把一个名叫米吉卡的村落彻底毁灭了，那是和作战行动完全没关系的地方呢。本来没有攻击的必要，嗯……算是顺势而为吧。」

库洛诺斯睁开闭着的左眼。

「很抱歉，就让我利用咯。他似乎相当后悔，我稍微暗示了一下就搞定了。唉，他是个可怜人啊。」

他听起来很同情扎克·诺尔，但看起来却并没有吐露真心。赶紧结束这种对话，罗格进入正题。

「除了扎克·诺尔以外，你应该还有协助者，不然不可能设置这么多的刻印。」

「我觉得找太多人帮忙也不太好，所以只有他喔。」

「装傻也是白费功夫，一切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你不信也没办法，我看开了。」

「……你相当从容不迫啊。你觉得朵拉科尼亚的那些人会原谅你吗？」

罗格在库洛诺斯看不见的位置用力握紧拳头。这家伙的一切言行都令他不爽。

「谁知道呢？可能会原谅，也可能不会原谅。」

库洛诺斯拢起头发，双眼看向罗格。

（这家伙）

目光和魔女一样超然，丝毫不在意人类的存在。

罗格的背脊传过一阵恶寒。

库洛诺斯·朵拉科尼亚身在牢内，却仍没有死心。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企图？）

「很高兴你愿意担心我，不过你才是没关系吗？」

「你说什么？」

库洛诺斯很是担心地皱起眉头。

「我还在『两大贵族』内的时候听说过这种事。——用一句话总结，据说分配到那个分署的搜查官一定会被杀害。」

罗格一瞬间大吃一惊，然后他哼笑一声。

「我曾经也这么想，但很不巧，这是骗人的。」

库洛诺斯很难过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在搜查期间内杀你呢？倘若他们这么做，就会减少魔女们能够自由行动的时间——要杀自然要等到搜查结束。」

罗格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拍。

他在说什么？

「昨晚，名叫米泽莉娅的魔女来我这边，你觉得她说了什么？她说在你离开分署用地的瞬间就会击穿你的脑袋，所以你最好多加注意喔。」

「怎，怎么可能，你说谎……」

罗格的嘴巴很干。

那家伙要杀我？

他脑中浮现米泽莉娅的脸。她总是乐呵呵地笑。是个混合了讽刺、恶意，以及些许温柔的家伙。而且昨天她还摸罗格的头——

「我知道这件事很令人难过，但她们是魔女喔。杀害一个人类可谓轻而易举。」

库洛诺斯说。

——不，不对。

有地方不对劲。

是哪里？

「——是〈项圈〉。」

话语仿佛电路接通了一般从嘴里冒出。

魔女的〈项圈〉。他为什么会忘记。只要她们还戴着项圈，魔女就无法杀人。杀了人，魔女也会死，那米泽莉娅为什么要杀害罗格？

「你在撒——」

罗格正想怒斥库洛诺斯，但他忽然膝盖无力，整个人瘫倒在地。脚使不上劲，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

（究竟发生了什么……）

意识也仿佛落入梦境一般模糊。感觉闭上眼就会立刻睡着。

「谢谢你，得救啦！」

罗格听到库洛诺斯快活的声音。

以及某人走来的气息。

他挤出浑身力气抬起头。

有个人影低头看着罗格。对方正对照明，逆光看不清对方的脸。

人影前进了一步。面容犹如剥开面纱浮现。

「对不起。」

是凯萨琳。

第一卷 第三章 魔女的项圈无法取下

罗格在意识朦胧之中察觉到自己被搬上了行驶中的车辆。

他能闻到防腐剂的味道，地板偶尔会发生震动。他的四肢都被绑住无法动弹，睁开眼睛，眼前也是一片漆黑。

（这里是后备箱吗……）

就在此时，他失去了意识。

下次醒来是因为他听到了风声。

海风带着大海的味道轻抚罗格的脖颈。

罗格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地板上。凯萨琳在他旁边走着，罗格的姿势仍是横躺，但视野却很高，与凯萨琳平齐。

（是浮游魔术吗？）

迷糊的脑袋勉强做出推断。

库洛诺斯在前方，远处能看到宽广的地平线。天空昏暗，有些凉意，似乎已到半夜。都来到了海湾沿岸，他究竟在车上呆了多久？

「这儿是货真价实的最终藏身处。我从海外以其他名义买下了仓库及这儿一带区域。对工作人员很不好意思，不过世上总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呢。」

库洛诺斯说。他并不是对罗格说，而是对着凯萨琳。

「这样啊。」

「表现得高兴点儿啦，多亏有你我才能得救。」

「可是……」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仓库，大到能放进好几头鲸鱼。正面的卷帘紧闭，他们绕到后门。库洛诺斯向电子锁输入密码后，房门开启。

集装箱等间隔排列在内部。罗格依旧无法动弹，在彻底看不见后门的时候，他们停下了。

「好，就在这儿把他放下来吧。」

库洛诺斯说完，罗格的身体就缓缓下降，他俯卧倒地。

「也请解开催眠。我无论如何都想与保持清醒头脑的他对话。」

「……精灵，谢谢你。」

凯萨琳说完，罗格脑中蒙的一层雾就迅速消失，视野也恢复良好。凯萨琳与库洛诺斯在罗格头顶上看着他，他连忙想起身，但却起不来，额头撞到地面，原来绳子还绑着他的四肢。

「果然很厉害啊，居然不需要任何准备，不愧是〈圣女〉。」

库洛诺斯蹲下来，晃了晃罗格的肩膀。

「好啦，抬起头呗。」

「……为什么？」

为什么库洛诺斯会和凯萨琳在一起？

「那个……搜查官……」

凯萨琳双手捂脸，肩膀颤抖，仿佛现在就要崩溃。到底是什么把她逼到了这地步，在受米泽莉娅指责的时候她也不曾有这种表现。

「你……对凯萨琳做了什么！」

罗格在地上怒吼，库洛诺斯也一脸平静。

「没做什么，只是我比较了解她。我在『记录保管库』里看过皇国的『历史书』，偶然看到了她那页，然后就知道她曾经做过的事了。」

「……别说了。」

凯萨琳呜咽着说。

「……不要告诉搜查官……」

库洛诺斯闻言，苦笑着说道：「不说不行吧。」他面向罗格。

「唉，搜查官先生，你知道魔女为何被称作魔女吗？」

「……不就是因为给皇国带来过巨大的灾难吗？」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并非正确答案。」

「……因为她们拥有力量。」

「这也不对。看来你不太清楚呢。……魔女之所以被称为魔女，关键在于她们的精神。」

库洛诺斯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狼吃羊是理所应当，不这么做就无法生存。但若是羊吃羊呢？明明没有必要吃肉，却杀害同族狼吞虎咽。搜查官先生，我想说的就是——魔女是同类相食的野兽，无关乎她们是否拥有能力。因为即便没有卓越的力量，魔女也会去满足自己的欲望。」

库洛诺斯指向凯萨琳。

「〈圣女〉凯萨琳没能从火山喷发的灾难中救下故乡。但这并非事实——她不是没救下，她是不去救。」

「……不要……不要说了。」

凯萨琳手中的眼泪满溢而出，滴到脚边。

「别再演戏了吧，〈圣女〉。你不是很享受现在的状况么？背叛他人不就是你的人生价值吗？」

库洛诺斯强行掰开凯萨琳盖住脸的双手。她哭得涕泪纵横，脸上却在笑。小孩子过生日的时候一定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搜查官，不要看我……！」

她在哭，看着却很高兴。柔弱的眉毛上扬，嘴角勾起妖艳的弧度。

「凯撒……琳？」

罗格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

「骗人的吧……你快说他在撒谎啊！」

「对，对不起，搜查官！他没有撒谎……！我！现在『非常』兴奋！」

「为，为什么……？！你不是说不能放任残酷的犯人不管吗？！那句话也是谎言吗？！」

「不是谎言！」

凯萨琳大喊，仿佛要盖过罗格的话。

「人们在遭受残酷对待喔？！那不是肯定很可怜吗？！绝对无法饶恕！」

她的声音很悲切。

实在无法认为她在撒谎。她想象到了受害者的痛苦，并且也希望帮助他们。凯萨琳的这种感情传达了过来。

正因为如此。

「但这样最好！我最喜欢信任我的人或悲或怒地死掉了……！」

罗格无法理解她的话。

「罪，罪」

凯萨琳卡了好几次说道。

「罪，罪恶感太舒服了！其，其实我也想忍耐喔……？但，但是罗格搜查官是个天大的好人，背叛这种人的信赖会怎样呢！我想象了一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她的音量逐渐变大，泪水接二连三地从凯萨琳的眸子里滴落，这一定是她真的感到很悲伤的证据。

「对不起！我背叛您，导致您要被杀掉了，对不起！请您尽管恨我！不要原谅我！」

她这句话也一定是认真说的吧。

但是。

凯萨琳每说一句话，罗格的心脏就变得越发冰冷。

「对不起……！对不起……！」

凯萨琳一边忏悔一边笑。她看着罗格笑容满面。

（啊啊，是吗……）

罗格总算理解了米泽莉娅说的话。

『我喜欢正直的人，但是我讨厌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圣女〉凯萨琳？无可救药的悲哀魔女。』

她是正确的。米泽莉娅一开始就看穿了凯萨琳的本性。凯萨琳拯救不了任何人，也不打算拯救，并且她还会为没能拯救而悲伤。——正是个大骗子。

罗格茫然自失，他看到一双皮鞋走来。

「让你昏迷的是她，用的是〈催眠〉呢。然后她把我从牢里放出来，我原本还在思考该如何应对魔女们的追踪，这也靠她施展的〈隐蔽〉渡过难关了。」

库洛诺斯蹲下来，把脸凑近罗格。

「我之前说过昨天魔女米泽莉娅来拜访给我对吧，那是骗人的，来访的是〈圣女〉喔。我想起『历史书』的内容，叫她帮帮我，她就很干脆地倒戈了喔。感觉就是出乎意料的幸运降临呢。但其实我原本想使用另外的手段。————那就是你。」

库洛诺斯单膝跪地，挽起左袖口。他的手臂上刻有密密麻麻的红黑色魔术刻印——不，这真的是刻印吗？刻上去的文字正在他的手臂之上四处爬行，犹如有生命的活物。

「这是〈时间操作〉。和机密魔术融合好像就会变成这样。真正的魔女应该能融合得更高明些。」

库洛诺斯语带自嘲，他把手放在罗格的脑袋上。

「■■■■」

他说出无法理解的句子。

和全世界使用的任何语言都不同。

（这是……咏唱？）

「这是命令魔术的纯粹言语。顺带一提，刚刚那条命令的意思是：『时间啊逆流吧』」

逆流时间……并不是让人老化吗？罗格感到困惑。

「做个交易吧。只要使用这个魔术，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你知道两大贵族首领的年龄吗？大到荒唐喔。和我联手，你也能受此恩惠。」

「……交易？」

「没错。有你这样技艺高超的伙伴，我也能放心，而且还能获取搜查局的内部情报。你还能实现不老，这交易还不错吧？」

库洛诺斯满怀深情微微一笑。

罗格险些被吞噬。

但他们之间有一件绝对无法相容的事。

「……我想问个问题。」

「行啊，问吧。」

库洛诺斯笑着说。

「……你说你想重现魔女时代，至今你牺牲了多少人？」

罗格问道。库洛诺斯保持笑容，仿佛在回忆一般挑起一边眉毛。

「大概一百出头吧，我也不记得准确数字了。〈时间操作〉基本用来让人衰老而死，但也能逆流生体时间消灭其存在呢。假如把这里的工作人员也算进去，具体数字或许会有偏——」

罗格听着听着，心脏就像疾槌儿打鼓似的怦怦直跳。

〈夺命者〉的大义名分。对这家伙而言这种事无所谓。他只是用单薄的假面骗自己，拿得来的魔术玩耍罢了。

清楚这件事的瞬间，罗格再也无法冷静。

「……你」

「嗯，怎么了？」

「你这混账————————！」

罗格想咬库洛诺斯的脚踝，但库洛诺斯灵巧地躲过，踢了罗格下巴一脚。

「——————————」

「麻烦了啊，交易失败吗？我本以为会很顺利，这么一来我岂不是只能消灭你了？」

视野也因为冲击摇晃。

罗格心中涌起熊熊怒火，但身体却逐渐冰冷，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我会死在这里吗？

被伙伴背叛，一事无成，郁郁而终？

「啊？」

库洛诺斯吃了一惊。

「你在干嘛呢？」

罗格没有回答。

他全身趴在地上挪动，虽然用不了手脚，但这么做至少可以慢慢移动。

「我怎么可能放跑你呢。你不惜这么做也想逃吗？我对你很失望啊，搜查官先生。」

随你怎么讲。要是罗格死在这里，谁去传达这家伙的事。

在这家伙做的恶事公之于众之前，罗格不能死。

至少，至少要留下一些痕迹——

「没意思。你赶紧去死吧。」

库洛诺斯举起手。

——啊。

瞬间，库洛诺斯的肩膀开绽，飞溅的血液落在罗格身上。库洛诺斯滚落在地。

「啊咕啊啊啊啊！」

然后他一脸惊讶。

「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呀，罗格君。」

熟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哎呀，手枪也意外的能打中呢。」

米泽莉娅在集装箱上面仔细观察手里的手枪。

「米，米泽莉娅！」

「你终于愿意叫我的名字了呢，不过也不用在这个时候叫吧。」

米泽莉娅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你这话现在才是无所谓吧！」

罗格的感情乱作一团，他大声反驳。

「也是啦。」

米泽莉娅从集装箱上跳下来无声着地，然后她的苍蓝眼眸看向库洛诺斯。

「——噫。」

「不行，不行啊，怎么能害怕呢，你不是男子汉吗？」

米泽莉娅耸了耸肩。

「……你是〈人偶鬼〉吧！用精神支配把人类变成人偶的那个。」

库洛诺斯边退边说。「但能力的效果范围有限。」

「哼……是啊，但我已经『抓住』了你的精神。」

「嗯？」米泽莉娅迈出一步之后这么说道。

「事到如今还要妨碍我吗？凯萨琳。」

凯萨琳挡在米泽莉娅面前。

「……术式已经解除了。」

她低声说道。

「对，对了，你帮我拖住她！我还不能死，我要创造魔女的时代！」

库洛诺斯站起来开始逃跑。

「等等，别跑！」

罗格大喊，但库洛诺斯已经在集装箱中间消去了身影。

「——可恶。」

罗格暗骂。米泽莉娅打了个响指，束缚罗格的绳索就全被切断了。罗格惊讶地看向她。

「去追吧，」米泽莉娅笑眯眯地说，「你不是很想给他来一记重拳吗？」

「嗯！」

罗格挑起嘴角。

这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

◇

目送罗格离去，凯萨琳说：

「搜查官会死掉喔。」

米泽莉娅看都没看她，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句话啊。不过咱家的罗格君很顽强，不用担心。」

凯萨琳的眼泪已经止住。她没有擦拭，径直瞪向米泽莉娅。

「哦呀，我说了什么话不顺你的心了？不好意思喔，我不太懂人心的细微感情。」

「嘴贫得要命……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我应该已经反制了探知魔术。」

「问问你自己的胸口呗。」

米泽莉娅拍了拍自己的胸。凯萨琳盯着她的动作不放，手伸入自己的胸口。内衣外侧贴着什么东西，是小如苍蝇的机械。

——安洁妮的窃听器！

「究竟是怎么放进来的……？！」

凯萨琳说。

「要和身边人打好关系喔，尤其是每天给我们洗衣服的人。」

是莉可吗？

凯萨琳想到原因咬牙。

米泽莉娅果然是强敌。不只是魔术，她总是钻人空子的性格也很麻烦。再让她讲下去也没什么好事。

「精灵——」她张开双臂，掌心向上。

左手——风声嘶啸，光球在手掌略上方出现。以光球为中心，大气席卷，漩涡逐渐吸入尘埃，一开始的尘卷风渐渐成长为抵达仓库天花板的大漩涡。

右手——红球出现。大小如棒球的红球每隔一秒逐渐膨胀，从棒球变成排球，再从排球变成抗力球，最后膨胀到乘用车大小才停止。

强风猛烈吹拂双方的发丝，红球散发的热量徐徐烧灼肌肤。

「又用了个惊人的魔术呢。」

米泽莉娅佩服地说道。

「〈风刃〉和〈烧阳〉吗？没超过〈项圈〉的限制么？」

「没问题。——你最好先担心你自己。」

「我当然有在担心。在被碎尸万段以后，不知道会不会被做成汉堡呢，我要小心注意对吧？」

「你这人——！」

米泽莉娅无论何时都会开玩笑。她轻松散漫地躲过凯萨琳的激烈情绪，这也让人极其恼火。

而且，那对眸子。

——苍蓝色眼眸仿佛掌握了凯萨琳的一切一般射穿了她。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凯萨琳喜欢背叛信任自己的人。那个人感到受伤，她也会很受伤。她很喜欢这么做，她特别想伤害自己的心灵。但米泽莉娅却用那种眼神看她，那对冰冷的苍蓝眼眸。被她这么看着，凯萨琳就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她想要背叛。

她想要受伤。

她意识到自己是『魔女』是在两千年前。朋友受贼人袭击，她想去救朋友，却没能赶上，箭矢刺穿了朋友的腹部。铲除贼人以后，凯萨琳抱起朋友，朋友的身体已彻底冰冷，眼神空洞。

那时朋友还活着。

但朋友冰冷的肌肤，与她说不定会死的焦躁令凯萨琳茫然自失，最后朋友在她的臂弯里不动了。

她心中萦绕的是已经无可挽回的绝望，以及罪恶感。

还有喜悦。

就无可挽回而言，凯萨琳也是一样。后来她一直背叛他人，戴上善人的面具，欺骗自己，欺骗他人，感受喜悦。

所以她要杀掉米泽莉娅。她必须杀掉她无法欺骗的人。

凯萨琳双手交叉，朝〈人偶鬼〉射出手掌上浮现的两个〈魔术〉。

◇

罗格全力奔跑，前方传来库洛诺斯的脚步声，他靠这声音持续奔跑。

他早已搞不清自己身处仓库的哪个位置。

（这儿太大了！可恶！）

罗格在心中暗骂。

背后传来爆炸声。他转过头，远方形成了龙卷风，那边的战斗似乎也已开示。激烈的爆炸声屡次响起。

（她们真的跟我一样是人类吗？！）

规模差太远了。难以相信她们的魔力还处于受限状态。

库洛诺斯的脚步声忽然消失。罗格连忙止步，他环顾集装箱堆成的通道，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不见库洛诺斯。

「捉迷藏结束了吗！」

罗格一个一个地确认集装箱的空隙，大喊道。

「捉迷藏？」库洛诺斯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我一开始就没打算逃，我要在这里杀掉你，碍眼的魔女就交给她对付。」

「一个劲逃窜的混蛋怎么可能赢！」

罗格尽力回嘴。能让库洛诺斯发怒失去冷静就算赚到了，而且他不回怼几句也咽不下这口气。

「能不能赢？愚蠢的问题。你忘了我让你的时间『逆流』了吗？」

罗格幡然醒悟，看向自己的手臂。衣服的衣摆变长了——不，是他变小了吗？他把意识投向自己的身体，忽然就开始感觉不对劲。视线变低，鞋头也多了大量空间。

「好啦，你接下来还会逐渐缩小喔。来找出我吧。」

「可恶，你藏在哪里！」

他毫无疑问就在附近。

但罗格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人。他应该被米泽莉娅击中过，是止血完毕了吗，地上也没有血迹。

罗格在集装箱中间穿梭，期间他也听到库洛诺斯的声音。

「不在那儿喔。」

「走哪儿去呢？方向错了啦。」

「快点快点，再不抓紧时间你就要消失啰。」

库洛诺斯的声音常伴罗格身旁。罗格以为他在身后，结果前方就传来声音，以为他在右方，结果声音就在左边出现。

罗格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上气不接下气，相当苦闷。就在他想左转的时候，鞋子掉了往前方飞了出去。

「哈……哈……」

罗格喘着粗气止步。

脚不合鞋。鞋子已经大到仿佛专供彪形大汉穿着。

夹克也宽松肥大，不挽起好几重袖口都露不出手臂。

（……糟糕。）

身体已经缩小到无法无视的地步。

生体时间的逆流速度这么快吗？焦躁感令他头脑发热。但是，库洛诺斯绝对在这个地方，他没有出去，他一定很想在近处观赏罗格的死相。

「怎么了？放弃了？」

声音从左边角落的集装箱那儿传来。

他就在那儿，但罗格没有行动。

一个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他的脚步声消失，并不是因为他停下藏起来了，而是因为他脱了鞋不是吗？

罗格悄悄竖起耳朵。

有衣物的摩擦声。罗格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果然！那家伙就在那里！）

而且还有轻微的呼吸声。还能听到脚踩碎石的声音。每个声音都很小，对方非常谨慎，以防罗格听见。如果罗格还在到处乱跑，一定注意不到。

踩踏碎石的声音逐渐逼近。

沙啦沙啦。

——再等等，机会还没到。

罗格再次走起来。

沙啦沙啦。

罗格按捺住转身的冲动，径直往前走。

——再等等，再等等。

踩踏碎石的声音变了。从“沙啦沙啦”变成“沙沙沙”。

——还不是时候。

声音很近了。他听得见库洛诺斯的呼吸声。

温热的吐息拍打在他的脖子上。

罗格瞬间把夹克扔向后方，夹克盖在『透明』的库洛诺斯身上。夹克浮在空中，紧接着库洛诺斯的身影就像看不见的纸上了色一般浮现。

「——什么？！把〈穿透〉给？！」库洛诺斯大惊。

罗格使出浑身力气撞了上去。库洛诺斯向后倾倒。罗格握紧手套往库洛诺斯的脸上揍下去。

「去死，混蛋！」

罗格松了口气。就差一点点，时机稍微偏了一点他就要死了。

这时忽然响起极其巨大的爆炸声。整个仓库都在摇晃，灯光也发出破碎的声音。

（米泽莉娅没事吗？）

不，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制服库洛诺斯。罗格想抓起库洛诺斯的手给他铐上手铐，结果左半边脸受到强烈冲击，他被打飞了。

（——什么？！）

身体飘在空中。

没能做好受身，背重重地撞在地上。他一瞬间无法呼吸。

库洛诺斯站了起来。

「刚刚那下……很痛啊。」库洛诺斯吐出带血的痰，「嘴里都出血了。」

罗格头晕目眩，他遭到反击了吗？

他茫然地看着库洛诺斯朝他走来。

「你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呢，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现在的你只有小石子程度的魔力，毕竟你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小孩。」

罗格靠在旁边的集装箱上想站起来，但脚不停颤抖，没法好好站起来。

库洛诺斯滔滔不绝。

「我不是说了我让你的时间逆流了吗？小孩子不可能胜过大人，你得做好想象呀。」

罗格紧靠着集装箱勉强站起来，握紧双拳。他的脚仍在不停颤抖，但罗格把这感觉强行按下去。

「别挣扎了，胜负已定。」

「……太好了。你没有使用可以变得无敌的魔术。」

「你说什么呢？还想着赢我吗？」

「……如果我说是呢？」

库洛诺斯张开双手，高声说道。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放弃吧。我出生于『两大贵族』，水准不是你能相提并论的。我有必须达成的使命，只有我能改变世界。为了再现魔女时代，我不能在这儿停滞不——」

罗格瞬间拉近距离，往库洛诺斯毫无防备的高鼻梁打上一拳。

「咕噗？！」

库洛诺斯摇摇晃晃地按住鼻子。「一时运气好打中我，少沾沾自——」

罗格不等他说完就冲过去对准他的太阳穴来了个回旋踢。库洛诺斯这次终于承受不住，摔了个屁股墩。

「诶？！啊，这，这什么鬼？！」

只身与罪犯交锋。相互殴打，吃下对方释放的魔术，但罗格依然活了下来。

「你是魔术用太多了，连头脑都变成小孩子水平了吗？在你眼前的可是搜查官，别讲那么多废话。」

罗格狠狠地说。

「站起来啊，混蛋，只揍一拳我可没尽兴。」

◇

铁块像糖果一样被高温融化，风刃剜取地面。凯萨琳振臂一挥，魔术的轨道就发生变化，追逐着米泽莉娅。但米泽莉娅就像读了对方的心似的，在咫尺之遥的距离躲开。米泽莉娅翻滚、跳跃，在她跑上集装箱浮在空中的时候狙击，她也能借助空中漂浮的瓦砾加速。〈烧阳〉消失在深处，米泽莉娅也只有脑后的头发稍微焦了点。

——为什么？！

凯萨琳分散规模如龙卷风的〈风刃〉，集中攻击米泽莉娅。不可视之刃如拥有指向性的雨滴倾注而下。

米泽莉娅先是藏到集装箱背后，然后穿过刃雨朝凯萨琳冲了过来。她预料之外的行动令凯萨琳吃惊。看到她手握手枪，把枪把顶在腰上扣动扳机，凯萨琳将一部分散开的〈风刃〉集中至前方，射出的子弹没有击中凯萨琳，飞向了错误的方向。但这时，米泽莉娅已经消失了。

就是这个。在她想采取决定性的行动时，米泽莉娅总会准备好对策，害她难以攻破。

（现在不是藏招的时候呢。）

凯萨琳决定祭出王牌。

她略微提升魔力输出。

瞬间，〈风刃〉、〈烧阳〉的火力犹如错开了齿轮急速上升。

这是临近〈项圈〉规定魔力的状态。

再多加一丁点魔力，〈项圈〉就会起反应——结果即是死。

或许没必要做到这地步。

但凯萨琳有不祥的预感，米泽莉娅『一直在逃跑』。她感觉米泽莉娅似乎有某种目的。

（在她的计划实现前收拾掉她。）

凯萨琳拍了拍双手。

〈风刃〉缠绕〈烧阳〉，使化为小型太阳的〈烧阳〉摇动。极大的热量开始形成旋涡，回旋速度逐渐加快。就在风的嘶吼声大到震耳欲聋的刹那。

太阳四溅。

足以融化铁块的高温集合体风速抵达105海里/小时，接连在集装箱、地面、仓库开窟窿。凯萨琳的视野内逐渐染成一片赤红。

在凯萨琳的魔力见底之前，这场攻击不会停止。而凯萨琳的魔力绝不会有见底的时候。

风声、铁块融化声、大地崩碎声——凯萨琳听着这些声音沉醉在刹那的破坏中。〈风刃〉与〈烧阳〉的组合技破坏力惊人，罗格他们说不定也被卷入了攻击。不过，如果他们真的被卷入了也挺好的，因为那样她就能被罪恶感填满。

持续彻底的破坏行为过了三十秒。

凯萨琳逐渐降低〈风刃〉与〈烧阳〉的出力，因为这和驾驶车辆一样，急刹车会导致能量暴走。最后浮现在掌上的两个魔术各自变回微风与电球，倏地消失。

凯萨琳看向她破坏后的现场。

仓库已经不留原形。

凯萨琳前方的物体像是被放进搅拌机搅拌过似的彻底粉碎，穿过破碎散落的天花板可以看见夜空。

「……结束了。」

她低声说道。

罗格和米泽莉娅都消失了。

是她消灭的。

胸口好苦闷。她晃晃悠悠的站都站不稳。

（搜查官！搜查官！搜查官！）

凯萨琳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

她消灭了或许算救了自己一命的罗格。

「啊啊啊啊啊…………」

悲喜交集，凯萨琳无力地跪倒，又因为米泽莉娅的一句话清醒了过来。

「有做个好梦吗？」

「诶？」

米泽莉娅的苍蓝眼眸就在她眼前。

「口水流下来了喔。」

米泽莉娅眯细了眼。

凯萨琳想开口，但身体却违背她的意志，动弹不得。

「哦哟哟，好险好险。你的魔术很危险，我已经封住了你想使用魔术的『选项』喔。」

仓库没有丝毫破坏痕迹，天花板仍然给人一种沉闷的压迫感，当然也看不见夜空。

（发，发生什么了？！）

「发，发生什么了？！吗，很正常的疑问呢。」

「诶？！为什么——」

「——能读你的心吗？那当然是因为我已经连上了你的精神，你之前都在做梦喔。」

米泽莉娅若无其事地说道。

连上？不可能。她应该没有使用魔术的时间，也不曾咏唱。刻印也无处可寻。

「使用魔术一般需要咏唱或刻印，但也有免去这些步骤的方法。简单来讲，只要能向〈魔术〉传达命令就可以了。」米泽莉娅补充道，「揭开谜底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我使用〈精神支配〉用的是眼睛。」

米泽莉娅指着自己的眼睛，猛地把脸靠过来。

——的确，凯萨琳使用〈风刃〉和〈烧阳〉的瞬间和她对上了眼，但仅仅如此……

「可以做到喔。你也是魔女吧？别人做不到的事，魔女可以做到。你懂的吧？」

凯萨琳感觉自己正逐渐被米泽莉娅的眼眸吞噬。

——好可怕。

凯萨琳的一切都被她窥视、支配。

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有的只是恐惧。

「你很喜欢罪恶感对吧？为此不惜杀害喜欢的人对吧？那你就在梦里充分体验吧。」

凯萨琳有种被踢落的感觉。

她坠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

库洛诺斯扑了过来。他恐怕是这么想的：罗格现在只是个小孩子，就算多少受到他的攻击，只要能扣住他就能取胜。

天真。

罗格架开抓来的手，从他的左腋下穿过，同时肘击他的膝盖。

库洛诺斯失去了平衡。罗格绕到他背后给了他肾脏一拳。刺戳。小跳躲过库洛诺斯胡乱使出的后踢，给他的后背来上一记上段踢。

「——喀哈！」

库洛诺斯被迫吐气，身子向后仰。罗格重新摆好架势，这次瞄准膝盖内侧，用脚背全力踢进去。库洛诺斯就屈膝向前倾倒。

罗格就是想制造这样的状况。

库洛诺斯的重心降低，头来到了容易攻击的位置。

罗格左手抓住库洛诺斯的头发，也不管会不会拉断头发，就把库洛诺斯拉到自己旁边，毫不犹豫地肘击他的脑袋。硬物碰撞的低沉声音响起。有确实打中的感觉，他想再来一次肘——

「咕嘎啊啊啊！」

库洛诺斯抛开至今悠然的态度大叫，胡乱甩臂。是他使出的力道不足吗？不，不对，是他又缩小了。

「——啊啊啊啊啊！可恶！啊啊啊！」

库洛诺斯大喊着，眼睛充血地看着他。懂了，他还能耐揍。没问题。库洛诺斯想咏唱魔术就攻击他的肝脏打断他，后仰，左右闪躲，下蹲躲开他的大幅度踢击。抓住他卖出的破绽攻击他的下半身要害。

「——嘎啊啊啊啊啊！」

库洛诺斯双腿缩紧尖叫。好。

库洛诺斯把手臂举到脸的高度。罗格改变攻击目标，踢他的胫骨。库洛诺斯再次尖叫。

（……不够，不够啊。）

右勾拳揍完他右半张脸，又再揍飞来的左脸。

（……不要以为这点程度就结束了。）

殴打。殴打。威力虽小，次数多了也不可小视。

然而罗格揍多了也开始缺氧，胸口痛苦到快爆炸了，但他仍没有停手。他接下、架住、卸掉库洛诺斯的攻击，并趁机揍回去，揍到拳头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我绝对饶不了你。）

身体站都快站不稳了，但他的头脑却很清晰。

必须在这里收拾掉库洛诺斯，不然会出现『更多死者』。

「呜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他已在大喊，也不知道支撑他大喊的氧气从何而来。

库洛诺斯还没有倒下。

他的胳膊肌腱开始发疼。即便如此，他仍在攻击。

库洛诺斯还没有倒下。

视野开始扭曲。鼻子里流出粘稠液体。

库洛诺斯还没有。

库洛诺斯还——

他紧咬嘴唇唤醒快要消失的意识。重心移动到下半身，以左脚为轴，右脚加速，固定脚尖，狠狠地往上踢。

喀。

库洛诺斯身体上浮，下巴朝上，两只手在空中像狗刨似的乱晃。

罗格只看到这里，他仰面倒下。身体使不上一丝劲，猛喘粗气，贪婪地吸食失去的氧气。

（……给我倒下！）

祈祷。

他听到踩踏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哒。不规则的脚步声。

（……差不多给我倒下吧！）

库洛诺斯在模糊的视野中东倒八歪。晃晃悠悠的库洛诺斯握紧拳头，看向罗格，慢慢地逼近他。

怎么可能。

他的身体动不了了，没法反击。拳头越来越近，在他想闭上双眼放弃的时候，拳头往右侧偏离，库洛诺斯的身体往下倒，掠过罗格，倒在了他旁边。

「……哈……哈……！混蛋，我赢了！」

罗格自暴自弃地大喊，这时他才注意到。

自己浑身是血，和字面意思一样，变成了〈浴血〉。

（没想到又会变成这样。）

他直起有如灌铅的沉重身体。

把库洛诺斯翻了个身，脸朝上，原本端正的脸庞现在也变得很凄惨。罗格给他铐上手铐，往嘴上缠布防止他咏唱。

「喂——罗格君——还活着吗？」

是米泽莉娅的声音。她朝这边跑来。

刚刚那边声音这么大，她身上就没有一丝伤痕，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表情很清爽。

「……你没事啊。」

白担心了。

他可是全身痛得要命。罗格无奈地站起来和她正面相对。

「罗格君，不带这么讲的吧。你难道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米泽莉娅笑眯眯地把手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罗格叹了口气。

「……多谢。」

「诶？多谢？什么多谢啊？我有点不太懂呢。」

「……就是那个。」

「那个？那个是什么？」

「啊啊，可恶！」罗格大叫起来，「谢谢你来帮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样够了吗？！」

「总觉得有点破罐破摔，算了，也行吧。」

米泽莉娅满意地点头。

「烦死了。我这各方面都到极限了，你看，我都缩成这么小了。」

「嘿……我还以为你要改变形象呢。」

「我特么揍你啊。」

「开玩笑的。好啦，在你丧命前，我给你解除术式吧。」

「你能解除吗？！」

「你以为我是谁？这比烧开水还简单，我可以想到大约一百五十个办法。」

「……这是撒谎吧。」

「是撒谎，但我的确有办法喔。好了，扶起那家伙的脑袋。」

是说库洛诺斯吗？罗格扶起他的脑袋，现在这身体干这点体力活都感觉相当沉。

「给他施加〈精神支配〉，然后让他自己再次对罗格君使用魔术。反向回流时间，停止合适的年龄就解决啦。」

罗格低声说道。

「……是吗，真的能得救吗？」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并不是不高兴。……但是，我一想到如果能再早一些抓到这家伙，或许可以减少牺牲者数量，就……」

米泽莉娅闭上眼叹了口气，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我略微有所察觉，你是会蓄积压力的类型对吧？性格真是麻烦得要死呢。」

「……其他人不也会这样想吗！」

「你总是会在重要的时候发作所以才不行啊！多向我学学！要时刻发泄压力！懂吗？」

米泽莉娅用食指蹂躏罗格的鼻子。

「……抱歉。」

罗格老实道歉，米泽莉娅又叹了口气。

「唉，算了，抓紧时间吧。你的时间已经没剩多少了。」

听她这么说，罗格才注意到自己在打倒库洛诺斯之后，身体又进一步缩小了。

（不妙。）

罗格连忙跑到库洛诺斯旁边，然后他僵住了。

这是什么？

库洛诺斯的衣服底下有东西蠢蠢欲动，仿佛毒蛇蜿蜒爬行，衣服隆起，变形。但库洛诺斯仍然昏迷。

「混蛋……！还有招没使吗。」

「不，不对。」

平日语气飘飘然的米泽莉娅声音也有些生硬。

「这……恐怕是没控制好魔术，陷入了肆意暴走的状态。」

「还能有这种事？！」

没有意识就无法发动魔术，因为人无法传达指令。即便是能够靠时间差发动的刻印法，库洛诺斯也应该没有刻画刻印的时间。

「机密魔术有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特性。在使用者失去意识无法控制的情况下，『魔术自身』或许会自行发动效果。我也不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

米泽莉娅说。

「总之抓紧时间吧。」

她用手指翻开库洛诺斯的眼皮，苍蓝眼眸盯着他的瞳孔。

「〈精神支——」

米泽莉娅像颗小石子被轻易弹飞，她的身体重重摔在数米外的地面上。

「——！」

「米泽莉娅！」

库洛诺斯像是无视了重力一般缓缓站起，缠在他脸上的布化为齑粉，手铐也莫名崩碎。

「■■■■■■■■」

库洛诺斯吐出来历不明的语言，环顾四周。黑烟笼罩他的身体，黑烟之中，有如同蛇的生物在不断活动。但最奇怪的是头部。

只有库洛诺斯的头在重复老化与返老。

一会儿收缩一会儿扩大，一会儿变成富有光泽、柔软Q弹的婴儿脸，一会变成皱纹密布的老人脸，又很快变成水灵鲜嫩的少年脸，原本的青年脸也现出身形。犹如拖拽视频进度条，库洛诺斯过去、现在、未来的脸接连浮现。

——这就是〈时间操作〉暴走的结果吗？

「■■■■■■」

老年库洛诺斯咏唱。

库洛诺斯眼中放光，虹色的光线射穿天花板，飞向空中如烟花般爆炸。

虽然打偏了方向，但这威力实在惊人。

罗格跑到米泽莉娅身旁把她抱起来。

「没事吧？！」

「没事，但有个坏消息，」米泽莉娅借罗格的肩膀站起来，「〈精神支配〉失败了。他的精神被〈时间操作〉五花大绑，我没法干涉。」

她的脸色苍白。

罗格问道。

「真的没事吗？」

「魔术遭到抵抗就会这样。呵，虽说我上次失败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从容不迫的态度让罗格领悟到。

「——你有作战计划？」

「用匹配锁具的钥匙才能开门。所以，我们用其他魔术开锁就行了。」

米泽莉娅吹起口哨。

她还在说让人听不太懂的话，同时暴风雪把周围一带的集装箱全都吹飞。

「如你所见，他正在无差别攻击。也不清楚他究竟在看哪里，靠近他很危险，不过，只要能确定他的攻击方向就没问题。」

「意思是叫我去当诱饵吗？」

「没错，我绕到后面，你就在正面引诱他吧。」

「我知道了……可别死了！」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活了一千两百年的——」

库洛诺斯转过头看向他们。他像机器人似的弯下头，从婴儿变成青年，开口。

「■■■──」

「跑起来！」

罗格往右，米泽莉娅往左，高温光线穿过两人刚刚所在的地方，地面留下烧焦的痕迹。

「混蛋，这边！」

罗格捡起瓦砾朝库洛诺斯丢过去。瓦砾打中他的脸，半老的肥胖库洛诺斯像是很痛似的闭上了一只眼。

「睡傻了吗！来我这里！」

库洛诺斯的脸染上愤怒。

刚刚还行动迟缓的库洛诺斯朝罗格冲来。他的脸部年龄来来回回反复无常，但每个年代的脸都在瞪罗格。

「可恶！真谢谢你这么听话啊！」

罗格全力奔跑。

听到背后的咏唱声，罗格赶紧滚到前方蹲下，紫色液体扫过他的头顶，集装箱碰到这些液体发出“呲呲”的声音融化。

罗格重整态势，迈出脚步。

与库洛诺斯的距离越来越近。

身高变矮，跑步速度果然也会下降，而对方的身体是大人。情势对罗格过于不利，再这样下去，在争取到时间之前，罗格就会死。

「■■■」

库洛诺斯咏唱完，胸前出现黑色的球体。罗格预测他的攻击方向。是哪儿？上吗？左吗？右吗——

都不是。

他的身体飘了起来。黑球犹如黑洞释放出强大的吸引力，罗格的脚没法着地，在立体的失速状态中，罗格勉强抓住集装箱的边缘。手指发出悲鸣。

吸引力过于强大，手臂都快裂开了。

放在集装箱内的废材接连飞走，碰到黑球就跟经过冲床冲压一般瞬间压碎。

重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是罗格抓着的集装箱在动。库洛诺斯异样的外表正缓缓逼近。

罗格看到库洛诺斯附近的集装箱就像掷骰子一样在地面轻轻地蹦跳。有人类好几倍体积的集装箱一瞬间被压缩成手掌大小，究竟加多大的力才能办到这种事？

罗格都没空感受冷汗了。

他之前与库洛诺斯互殴已经有所消耗，现在还只有小孩子水平的臂力——『掉下去』不过是时间问题。

（米泽莉娅还没搞定吗！）

忽然，某个东西高速冲向库洛诺斯。碰到黑球后，大气震颤，产生冲击波。罗格如同叶片被震飞。

他在地面弹了好几下，右臂狠狠地蹭破皮以后终于停止。

回过神来，吸引力已经消失。

「得救他得抛弃他得救他得抛弃他…………」

凯萨琳踩着库洛诺斯的头。

但她的样子有些奇怪。

她双手抱头，很是不情愿地左右摇头。嘟嘟囔囔的声音连他都听得见。

「是凯萨琳吗……？」

「啊，搜查官。」

凯萨琳转过头，好像现在才注意到他。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里开始流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是搜查官……搜查官……我得救……」

「……喂！」

罗格大喊。

因为库洛诺斯刚刚咏唱了。凯萨琳的脚边发出闪光。

「咳噗。」

凯萨琳摇摇晃晃，她的手放在喉咙上，那儿开了个洞。

库洛诺斯慢慢站起来，用婴儿的脸盯着凯萨琳。凯萨琳毫不在意，晃晃悠悠地走到罗格这边。

「搜查官……我现在就来救你……」

然后倒下了。

「凯萨琳！」

库洛诺斯有如复仇一般踩过她。

瞬间转变的库洛诺斯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分明没有意识，却在全力嘲笑。

罗格感觉身体发热。

生体时间持续逆流，库洛诺斯在他眼中已经大得跟山一样。他凭短小的手脚，站着已是竭尽全力。

但他仍充满愤怒地瞪着库洛诺斯。巨大的手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举起他，他仍保持瞪视。

库洛诺斯开口，咏唱可怕的语言。

「■■■」

咏唱结束，库洛诺斯的眼睛开始放光。和刚刚攻击凯萨琳的是同一种光，就在光量逐渐凝聚，快要发射的时候。

「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啰。」

米泽莉娅把手放在库洛诺斯的后脑勺上。

「〈记忆解读(reading)〉」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库洛诺斯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他的手也从罗格身上松开，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这时罗格听到米泽莉娅的声音。

「哦呀哦呀，囤着好多不正经的东西呢。也罢，我帮你打扫下，要感谢我喔。」

这是她本打算对扎克·诺尔使用的魔术。读取记忆的魔术。副作用是——读取时，记忆会发生混乱毁坏。

「——〈时间操作〉是这个吧？」米泽莉娅仿佛在黑暗中寻宝，「哼……原来如此……」她一个人点了好几次头，「好，明白了！」

罗格默默地看着她。要是放松下来感觉立刻就会睡着。毕竟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化为幼儿。意识朦胧，断片接连浮现，他像是透过毛玻璃看风景一般回想起过去的经历。他肯定很快就要『消失』了吧。

「放心吧，你会得救的。」

罗格一句话都没有说，米泽莉娅却这么说道。

眼皮子好沉。放心？那真是太好了。

罗格想露出笑容，但他的意识迅速远去。这次忍不住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米泽莉娅在笑。她的脸还是老样子，很漂亮，假如这就是最后的景色，或许也并不算很差。

米泽莉娅见罗格睡去，她轻声说道。

「原谅我吧，罗格君。」

接着她再次抚摸罗格的脑袋。

「■■■■■■■」

如此咏唱。

◇

脸庞感受到热气，罗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本来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但马上就想了起来。可现场的样子与罗格失去意识前截然不同。

火柱冲天，大半集装箱都在熊熊燃烧。

规模和中库洛诺斯陷阱那时没法比。他是保存了什么易燃材料吗？在罗格观望的时候，火势也越来越强。

（——对了！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他伸直手臂，手臂上有恰到好处的肌肉，使上劲，肌肉就会隆起。

他也看了看脚，不再是幼儿脚，是他原原本本的脚。

罗格松了口气。看来他身体的时间逆流已经停止，恢复到了正常年龄。

现在不是放心的时候，必须先掌握情况。

库洛诺斯跪坐着低着头，表情失神，口水从嘴里流出。凯萨琳躺在后面，脖子上缠着手帕，是米泽莉娅处理的吗？可是哪儿都找不着米泽莉娅，罗格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很快就找到了米泽莉娅。

米泽莉娅正伸出双腿坐在集装箱背后。

「发生什么了？！」

米泽莉娅朝他歪了歪脑袋。

「库洛诺斯肆意妄为，好像害得到处都着火了。照顾你们照顾着照顾着，回过神来就成这样啦。」

「那真是多谢了！」罗格说。

「我倒是想灭火。要是没有魔力限制就好搞定了。」

「你这么说也没用。事已至此，只能打破墙壁逃出去了。」

「呜呣，那就这么做吧，罗格君。」

「你说的跟别人的事情似的干嘛，走了。」

罗格转过身，但他身后没发出任何声响。

「你在干嘛？」

她是想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叫罗格护送她吗？不过刚被她救了一命，罗格也无法拒绝。他转身朝米泽莉娅伸出手，但米泽莉娅并没有握住。

「怎么了？不站起来吗？」

「其实是站不起来了呢。嗯，不用管我，你先走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行了，赶紧——」

罗格看到那个，住口了。

米泽莉娅的右半身失去了原形。

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脚、手臂都没了。左侧完全无伤，而右侧，血液宛如由沙子构成，粒子在空中飞舞。

她现在居然还活着，教人难以置信。

「发，发生什么了？」

「啊啊，这个嘛，」米泽莉娅的语气轻松到仿佛去稍微剪个了头发，「是〈精神支配〉遭到抵抗的影响。哎呀，〈时间操作〉真是可怕的魔术呀。我身体都石化咯。」

「不，不是，原来你不是没事啊？为什么会这样？！」

「很有事呢。从内脏开始慢慢石化，忍耐这个很辛苦喔。」

（脸色苍白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即便如此——

「你为什么不说？！」

她原本说不定能得救。

米泽莉娅微微一笑。

「在那种场面怎么说得出口。而且罗格君治得好这个吗？不行吧？我也不行，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就是了。」

真希望她是和平时一样在开玩笑。

「……该怎么办啊？」

「没办法呢。罗格君能做的就是带上那两人离开喔。」

米泽莉娅做了个动作叫他走。

罗格呆呆地站着。脚纹丝不动。

「可是……可是……」

「莫非你在同情我？」米泽莉娅挑起半边眉毛，「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是魔女，是连续杀人犯，杀了无数你的前任者。身体崩毁死去——就恶人的死法而言还算过及格线吧，希望你不要妨碍我呢。」

「你不要……这么说啊……」

「不，我就要说，说到你离开。对了，我们聊聊我在埃尔多杀人的事吧。那次算是我干的很不错的一次呢——」

米泽莉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罗格低头擦着眼睛。

「……我想你活下去……拜托你了……」

米泽莉娅不高兴地撅起嘴哼了一声。

「真让人伤脑筋！你想靠哭诉让我回心转意吗？」

「……不是的。我只是……」

「是小孩子的做法呢！你这样子还配当搜查官吗？」

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没法说出口。连和她对上眼都办不到。罗格深知自己现在不配当搜查官，但他无法抛下米泽莉娅不管。理性不知道烟消云散到了哪儿去。

「我似乎有必要修改对你的评价呢。你应该立刻辞职，下次就去面包店工作吧。」

米泽莉娅接下来要把罗格赶走。这很明显。被说服的是罗格，他应该立刻离开，但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不觉得你是恶人。」

米泽莉娅一瞬间睁大了双眼，然后又赶紧闭上，但她的嘴角忍不住颤抖，就算她用上半边唇瓣压住下半边，也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罗格君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哈哈哈～！你是想笑死我吗？！」

她哈哈大笑，身体里溢出粒子。罗格看到这个差点忍不住出声。米泽莉娅或许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她长长地叹了两三口气，冷静下来以后。

「过来。」

她笑着用左手招呼罗格过去。

罗格单膝跪地，和她对上眼，米泽莉娅开口。

「没什么好难过的。你解决了事件。你的未来一片光明，日常还会继续，什么问题都没有。」

粒子四散，米泽莉娅拍了拍罗格的肩膀。

「振作点，搜查官，你这样子我不是要白死了？再多耍点帅啦。」

她这么说道，指尖随着她的话语崩落。

自己都快死了，她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害怕。

「……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啊。」

「这不是一次很好的练习么？是你磨炼坚强意志的机会。」

「……」

「唉，罗格君，这话可能不应该现在说，最近我真的很开心喔。都是多亏了你。我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这样的日子要结束了呢。」

「……别惹我哭啊。」

「那可真是抱歉。我也想尝试来一个感动的别离嘛。」

「……也不用非得现在做吧。」

「哎，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谢谢你，罗格君。」

罗格瞪大双眼。

「我没撒谎喔。我之前不也说了么？我讨厌骗子。我很感谢你。这样就行了啦。」

米泽莉娅乐呵呵地闭上单只眼睛。

「心情真不错。」

仓库的爆炸声、嘶吼的空气声，一切都听不见了。罗格只能听见米泽莉娅缓缓的呼吸声——一位魔女，步入死亡的声音。

他必须下定决心。

罗格想握却握不住米泽莉娅已不成形的左手，他站起来。

「……我要抛下你。」

「哦呀，怎么改变主意了？」米泽莉娅佯装不知这么说。

「……那当然是因为今天受够了过分的事，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嗯，正确的选择。小孩子赶紧回去睡觉吧。」

「我会这么做的。」

「晚安，罗格君。」

「晚安………………米泽莉娅。」

罗格转身，拣起库洛诺斯和躺在旁边的凯萨琳，把他们俩抱在腋下。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愿罗格·玛卡贝斯塔的未来满是幸福。」

罗格跑了起来，没有回头。

第一卷 尾声

薇拉朵娜散发着甘甜香气，戳着罗格的脸。罗格坐在椅子上任她摆布。

「真的可以吗？」

「嗯，没问题。」

「真浪费，我好不容易给你准备好管理官的椅子，你还这么不讲礼貌。」

桌子上有誓约书，内容是希望继续在第六分署工作。

「你不是好几次差点被杀么？」

「是啊。」

「下次不一定还活得下来喔，现在还能反悔。」

薇拉朵娜的语气不再甜美，她的目光锐利，散发出与局长地位相符的氛围。

「没关系。而且，您也不希望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去，平白消耗人才吧。」

薇拉朵娜有些惊讶。

「哎呀，你很有自信呢。」

罗而过耸了耸肩。

薇拉朵娜拿起放在誓约书旁边的其他文件。

「这边也得到了首肯对吧？」

「是的，她也同意留下。」

「哼……虽说是驱逐出境，但也是得到解放的机会。两大贵族现在剑拔弩张，不会再给第二次特赦了喔。」

自库洛诺斯那件事以来，两大贵族的内部斗争激化。就连普通搜查官都在暗地里传这事。

「真是搞不太懂魔女的想法呢。」

薇拉朵娜说。

罗格也这么认为。

接下来完成几道手续后，罗格离开局长室。

他乘上电梯，按下一楼，背靠墙壁。电梯内没有其他人，透过玻璃墙可以看见伊蕾尔市的喧嚣街景。如同红血球的车辆在网状道路上延绵不绝地穿梭，犹如针山的高楼群沐浴在正午的太阳下闪闪发亮，彰显自身的存在。

光线太刺眼，罗格举起左手挡光。这时，衬衫袖子往下滑，露出他戴在左手手腕的黑色颈圈。

是〈项圈〉。

距离〈夺命者事件〉结束已过两周。

在库洛诺斯拥有的仓库里，仅发现米泽莉娅的〈项圈〉及衣服碎布，剩下的全被烧完了。

法医回收完所有物品以后，罗格『硬是』从他们那儿拿回了〈项圈〉。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变得感伤了。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看见，所以平时都会用衬衫的袖口隐藏。

受过〈记忆解读〉的库洛诺斯之后的情况不明。两大贵族控制了情报。但最后见到他，他的状态怎么想都不正常。

（……因果报应吗？）

有罪必罚……这句话是否所有人都愿意接受呢？

抵达一楼。罗格轻轻甩头抛开无聊的想法，走到入口。并不是所有恶人都会受罚。

罗格走到停车场，一名少女站在车外。她老是低着头的眸子一注意到罗格就亮了起来。

「欢迎回来，搜查官！」

凯萨琳说。

「欢迎回来也太夸张了。」

「可是，您也有可能在最后忽然说：“果然我还是离开第六分署吧。”嘛。您看，那个……」

凯萨琳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移开视线。

「你要是自己明白，就拜托你自重点。」

「啊哈哈……」

凯萨琳苦笑。

抱着一颗炸弹呢。罗格想道。虽说也是他自己没向薇拉朵娜报告凯萨琳背叛的事。

罗格乘上车。凯萨琳靠不太住，不能交给她驾驶，所以罗格自己开。

凯萨琳在罗格旁边忐忑不安地玩自己的手。

她一定是想起了那晚的事。

从仓库逃脱以后。

凯萨琳突然在罗格臂弯中苏醒，然后咳出了血。

「搜，搜查官……」

「等会！很快就要到医院了！」

「把我放在这里……您走吧……我不配去医院……我该死……」凯萨琳恳求道，「……只要我还活着，不背叛别人就不舒服……但是，但是，我已经不想再背叛别人了……求您了……让我死吧。」

「不要。」

罗格立刻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您不让我去死？」

「我不会帮你自杀，你给我活着好好反省。搜查需要人手，你逃走我也不会原谅你。」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凯萨琳抽抽搭搭地哭着，「……您这么讲，我不是只能活下去了吗？」

她紧紧抓住罗格的肩膀。

「……我会背叛您喔？」

「拜你所赐，我受了不少折磨。」

「……我一定还会背叛。虽然我会忍，但多半忍不住。」

「真伤脑筋啊。」

凯萨琳抬眸看着罗格。

「……为什么您愿意原谅我？」

他并没有打算原谅，罗格这么想着回答道。

「嗯……是托某人的福吧。不管你们魔女有多扭曲，我暂时也不打算辞职。」

凯萨琳低着头，牙齿咬得很紧。

「……您会有可怕的体验。这样也没关系吗？」

「那又怎样？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是魔女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都会利用到底。等你伤治好了我就要你拼命工作了。」

凯萨琳闻言，表情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想亲眼见证搜查官临终的时刻，在此之前我会为您派上用场。」

说得跟开玩笑似的，但凯萨琳看起来非常认真。

然而，她这些话就好像诈骗犯向接下来要诈骗的对象问：「我要骗你了，可以吗？」凯萨琳注意到这件事，红起脸觉得有些尴尬也很正常。都怪她说什么『想亲眼见证临终时刻』这种令人羞耻的话。

开车十五分钟，快到第六分署的时候，终端收到短信，是薇拉朵娜发来的。

内容是——三区高尔夫球场发生杀人事件。现场使用了罕见的特殊魔术，要求第六分署出动。

（唉，都不给人喘口气是吗？）

◇

带罗格到高尔夫球场的是一位娇小的黑发警官。是新人吗？他和罗格对话的声音有些尖。

「就在这里！」

草坪上躺着一位男性，大概是这里的顾客。

「本官完全搞不清楚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性的遗体铺满『整片高尔夫球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排列精致，如同拼凑完成的七巧板。

（使用了复制魔术吗？为了什么？不，说到底，复制魔术无法复制生体。那这究竟是？）

罗格愁眉苦脸地烦恼，警官战战兢兢地向他搭话。

「那，那个，您就是被称作〈浴血罗格〉的……」

「嗯，你猜的大概没错。」

话说回来，他还有这种称呼来着。

「那个！」警官低下头，「我是您的粉丝！可以给我一个签名吗！」

「啥？」

罗格呆住了。

「本官把罗格搜查官解决的事件报道都剪了下来，每个事件都解决得很漂亮，本官真的很尊敬您！」

「是，是吗……」

警官甚至拿来了签名纸笺和笔。

罗格瞟了眼凯萨琳，她也许是看到了大量遗体感觉有些恶心，正在问法医洗手间的位置。法医带凯萨琳离开了。其他警官们也正在稍远处给遗体编号。

罗格敌不过警官闪闪发光的眼神。周围好像也没人，赶紧给他签掉算了。

「真没办法。」

罗格接过纸，打开笔盖，就在他准备写上名字的时候，警官指着他左手手腕问道：「呃，那是……颈圈吗？」

〈项圈〉从衬衫袖口露了出来。

「啊啊……这个吗？是朋友给我的。」

「设计得很可爱呢。」

罗格随便点点头，再次看向签名纸笺。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要不要写上你的名字？」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说了！」

罗格在视野一角看到警官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本官叫米泽莉娅！希望您能写上：『致米泽莉娅君。工作加油！』」

罗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米泽……莉娅？」

他抬起头。

「没错！就是我！」

警官扔掉警官帽，接着把假发也扔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白银发丝。

「怎么了吗？罗格搜查官！」

警官在僵住的罗格面前摘掉彩瞳，苍蓝色的眼眸贯穿罗格。

「您的手停住了！希望您能在别人过来之前赶紧写完，」警官的声音倏地一变，从青年音变成少女音，「还是说，不用这种说话方式你就不会写呢？罗格君？」

「……你应该已经死了。」

「哦呀？我还以为你会喜极而泣呢。」

罗格嗓音沙哑地回答：「……我才不会哭。」

「诶诶～？你还把我的〈项圈〉收起来当遗物耶？刚刚那是什么意思呀？『是朋友给我的』？」

「……烦死了。」

「哎呀，没想到我在你心目中这么重要，我好高兴喔。」

米泽莉娅乐呵呵地笑着。这可憎的笑容，她毫无疑问是魔女米泽莉娅本人。

罗格无力地叹了口气。

「……给我解释一下吧。」

「了解。首先，我确实死了一次。浑身上下彻底粉碎，无论使用什么样的回复魔术都没有意义。那么，为什么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呢？罗格君，你知道为什么吗？」

米泽莉娅说道。

她似乎无论如何都要罗格推理。

（这家伙当时的状态想救也为时已晚。要想从那个状况下彻底复活……复活？）

注意到这件事的瞬间，罗格觉得自己好蠢，当时他为什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米泽莉娅目光敏锐地说道。

「你明白了？」

「嗯，你是把〈时间操作〉刻在了自己身体上吧？然后在死亡后，你倒流自己的生体时间，让身体复原了。」罗格把签名纸笺摆到米泽莉娅胸口，「不对吗？」

「精彩的回答。」

米泽莉娅啪啪拍手，脸上仍挂着惹人生厌的美丽笑容。

由刻印行使的魔术与咏唱不同，可以经由时间差发动。只要提前写入传达给〈魔术〉的命令，即便自己死亡，魔术也能照常发动。

「怎么了？生气了？」

米泽莉娅看着罗格的脸说道。

「烦死了。」

但是，得出答案以后，罗格也无法释然。他的心里有些疙瘩。比方说，米泽莉娅为什么不在还活着的时候就使用〈时间操作〉？既然她确信〈时间操作〉可以治愈身体，那就没必要特意死一次。可是米泽莉娅却去死了一次。为什么？

米泽莉娅笑着看着罗格。果然其中有鬼。

（她应该有她的目的才对，不死一次就无法达成的目的。）

答案已近在眼前。

罗格用左臂拢起头发。她的目的应该并不复杂，答案恐怕在短时间内就能得出，不然警官们就要回来了。

（简单的答案……米泽莉娅的，对魔女而言的愿望是……）

他看见了自己的左臂。

答案瞬间揭晓。

罗格说。

「你是故意死掉的吧？为了取下〈项圈〉。」

「真亏你能想到呢。」

米泽莉娅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想想也很理所当然。〈项圈〉在死亡之前都无法取下，那么想取下〈项圈〉就只能死一次。而她的动机，就是〈项圈〉会剥夺她自身的能力与自由，她不可能放过可以得到解放的机会。

「那一晚你让我先走，是不想让我看见你死亡的时候，〈项圈〉掉下来的样子吗？」

「思路很清晰呢，说的没错。」米泽莉娅说，「好不容易转移你的注意力，如果〈项圈〉在你眼前掉落，我的目的就太明显了呢。」

罗格想帮助米泽莉娅也在她的计算之中吗？说到底，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取下项圈的？罗格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她的喉咙、舌头逐渐发干。

这家伙果然是魔女。

「……你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吗？」

「谁知道呢？」

「……你不是讨厌撒谎吗？」

「当然啦。」

米泽莉娅很高兴地蹦跶着拉开距离，然后她转过身。

「和你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所以我特地来见你啦。」

罗格什么都没说。

相对的，他向前迈出了一步。米泽莉娅没有逃走的迹象。

「你不逃吗？」

「你不抓我吗？」

又来了。她又在测试他。

罗格紧咬下唇，靠近到可以触碰到米泽莉娅的距离。

「……〈人偶鬼〉米泽莉娅，我要逮捕你。」

「您请。」

米泽莉娅干脆地向前伸出双手。她究竟哪些话是出于真心？取下〈项圈〉得到解放不是她的目的吗？罗格头开始痛了。唉，这家伙——

罗格转头面朝左方，那边是一片尸体，看不到魔女的脸。

「罗格君？」

米泽莉娅困惑地说道。

「你不是想逃走吗？在我没改变想法之前赶紧走吧。」

「不，不是，我还想多看看你苦恼的样子耶……」

「你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吗？赶紧走。」

听到米泽莉娅慌张的声音，罗格感觉有些痛快。

这样就好。

「……你真的是个老好人呢。」

话音刚落，罗格的下巴就被抓住拉了过去，唇瓣处传来柔软的触感。罗格的思考停止了。

「这是答谢。」

那个东西离开唇瓣后，米泽莉娅的脸近在眼前。罗格能清楚看见她长长的睫毛。

「呵呵，你现在的表情很有趣呢。」

米泽莉娅松开他的下巴。

「你，你，你做什么！」

罗格的脑袋重新开始运转。

「你，你，这么随便地——」

「不也挺好的嘛。我不过是在表达感谢的同时，顺便给纯真的罗格君上一课。」

「上一课是什么鬼！」

米泽莉娅似乎嫌他吵，她用手挡住耳朵走了起来。

「我很担心你的未来呢。这样子能干得下去么？」

「不用你操心！」

「啊，对了对了，你要注意凯萨琳喔。虽然我已经教训过她百万次，但她的性子就是这么根深蒂固呢。哎，我的建议就到此为止，之后就要靠你一个人努力啦。」

「————等等！」

米泽莉娅走进树荫下。罗格想追，她就在树背后露出脑袋，害羞地笑了笑。

「希望下次你能抓住我呢，期待你的表现喔。」

啊啊——

项圈套不住魔女。

完

第一卷 后记

我是梦见夕利。

我在读完『沉默的羔羊』以后想到这个作品的点子。假如能与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一般可怕的人物一起搜查，感觉会很惊险快乐——这是五年前的事。

我很喜欢刺激的故事，读过好多恐怖类型的作品。不是恐怖类型的我也会读，或许是这个缘故，我不在作品内放入恐怖情节或元素就不舒服。在得电击大奖之前，我写过十四部长篇小说，基本上都有人死，只有三本没人死。从这个结果来看，大家很清楚人是无法逃离自己的『喜好』了吧。

综上所述，本作的魔女们担任吃人怪物的职责。

可怕。强大。帅气。

总之我就是想写这种小说。

监狱内的魔女们都在做坏事，无一例外。就和巨大水蚺吃人理所应当一样，她们做坏事也毫不犹豫。罗格君会数次面临生命危险，但搜查官的身份、以及他内心的伦理观都不容许他逃跑。更重要的是，主人公要是逃了作者就困扰了。感谢他到最后都愿意与魔女正面对抗，真的太好了。

感谢罗格君！

森编辑与小原编辑，真的很感谢你们长时间陪我一起商讨。插画师緜老师，很抱歉我改稿改晚了。您提交的草图是我的心灵支柱。各位家人，我很想说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但路还很远，我还会继续努力。

衷心感谢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若能让您们享受本故事，作者将感到无上喜悦。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Animate特典「魔女的必杀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杜若楪叶

翻译：朝晖夕阴

开车前往现场的路上，第十三位魔女〈人偶鬼〉米泽莉娅在副驾驶座这么说道。

「罗格君，你得变得更可爱一点。」

「你在说啥呢？」

开口就是彻彻底底意义不明的发言。旁边这魔女是忘了罗格的性别和职业吗？

「我很认真喔，你太缺乏可爱度了。」

「所以我在问你特么在说啥呢！」

米泽莉娅摇了摇头，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我说的是亲切感。你总是愁眉苦脸。」

「……只有对你我才这样。」

尽管罗格这么说，但他有所自觉。他在别人面前没怎么笑过。

米泽莉娅见罗格一时无话可说，便继续说道：

「没什么说服力呢，反正你平时都是这样吧？」

「……烦死了。」

「你看，连用语都这么野蛮。你也明白的吧？亲切感有时能成为武器。我们现在就来练习一下如何？」

罗格无法反驳高谈阔论的魔女。然而说到底，他就不想干这种事，一直听她夸夸其谈也让人来气。

「那你先演示一下啊。」

「也对呢，那你就看好了，我这完美的范本。」

米泽莉娅很干脆地接受提议。她在副驾驶座探出身子，在罗格面前展露那份『笑容』。

「怎么样？」

「……」

「哦呀？太过完美，让你话都讲不出来了？」

「……并不是。」

「那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在你学会甜美可爱的笑容之前，练习不会结束喔。」

罗格转动方向盘这么说道。

「够了，要工作了。」

「喂喂喂，不是还没到吗？这就不练了？」

「……」

罗格暂时无法直视魔女。